话音落下,堂中像是有人在炭盆里添了一扇风。
将领们纷纷出列,你一我一语,请战声此起彼伏。有人要打横山,有人要出庆州,有人要沿泾原路反推镇戎军防区。攒了两个月的窝囊气,此刻全涌上来了。
种师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他扫视了堂中每一个人的脸――年轻的、年长的,兴奋的、涨红的――一张一张看过去,目光沉稳而缓慢。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
种师道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先将此战报传遍西北五路兵马。再着人速递京师一份,呈枢密院。"
他顿了一下。
"命各路兵马――枕戈待旦,准备反攻。"
四个字,"准备反攻"。堂中没有欢呼,但每个人的脊背都挺直了一分。
东京汴梁,十二月二十一日。
童贯陪着金国使者进了汴京。
那一行人从宣德门入,沿御街而过,前头是金国使者,身着左衽皮裘,头戴狐帽,身后跟着一队金国护卫。童贯走在金使身侧,面带微笑,不时抬手指点沿途宫阙,殷勤得很。
宗正寺就在御街西侧。王浩川今日轮值,恰好站在宗正寺门前,远远看见了这一行人马。
他站住了脚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金国使者。十二月。入京。
他在心里飞速转了几个念头,忽然恍然大悟――辽国的燕京,已经被金国打下来了。金国这是来跟大宋谈卖燕京的事儿了。
海上之盟。燕云十六州。联金灭辽。
他摇了摇头,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些东西,是他知道的历史走势。他们五个人,穿越而来,搅动西北一隅,已经让陇城县成了一个不一样的存在。但东京汴梁的天下大局,朝堂上的帝王心术,辽金宋三国的鼎立之势――这些东西,不是他们五个能改变的。
就让赵佶买吧。燕云十六州,花多少钱都行。那是赵佶的梦,也是赵佶的劫。
他转身回了宗正寺。
――
崇政殿。
王黼和蔡攸并立于御前。
王黼拱手道:"陛下,蔡枢密此次与西夏使臣谈判,所争取之利益极大。西夏做出之让步,可以说十分巨大――所有先前要求全部取消。撤出占领之地,不再要求割让镇戎军防区,只求增加岁赐三万两白银。"
赵佶没有立刻表态。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西夏让步如此之大,会不会正如王浩川所,战场形势已发生了重大变化?还是不要着急签署为好。"
蔡攸拱手道:"陛下,枢密院所遣催战信使已飞鸽传回消息――~延路、环庆路、泾原路,三路均处防守状态,未有寸进。秦凤路与熙河路路途较远,战报尚未传回。"
赵佶道:"会不会是秦凤路战事有所突破?"
蔡攸道:"确有此可能。但秦凤一路即便获胜,对其余四路亦难起到扭转之效。况且,纵使我大宋最终大胜、收复失地,恐怕亦需数月之久。既然三万岁赐即可解决,何必使生灵继续涂炭?"
赵佶闭上了眼睛。
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陛下,战报不到,协议不要签啊。"
那语气里的真诚,那目光中的焦急。他能不信吗?他信。但他同时也清楚,战报要从前线传回京师,最快也要半月。等到战报来了再签,西夏使臣已经走了。
可万一签了呢?万一西夏当真已是强弩之末,这一纸盟约,岂不成了自损之举
他闭着眼,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几下。
王黼在一旁轻声道:"陛下,西夏使臣已定明日回返。"
殿中安静了片刻。
赵佶睁开眼。
"好吧。"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三万两白银,若能使大宋百姓免于兵灾之苦――这钱,我们出。"
――
十二月二十二日。
宋夏签订停战协议,即刻生效。双方边境恢复至战前状态。因使者被杀而引发的两国之战,至此终结。重修旧好。
协议书上盖了两国的印。
赵佶看了很久,才在上面落下御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