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日,崇政殿。
赵佶尚未落笔。
午前,太宰郑居中与同知枢密院事邓洵武联袂求见。内侍通传之后,二人入殿,行礼毕,郑居中率先开口:"陛下,臣闻今日将签署宋夏和议。臣以为,尚需等一等。"
赵佶道:"等什么?"
郑居中道:"等秦凤路、熙河路战报。此两路距京师遥远,战报尚未传回。若前线形势已变,则谈判之势亦当随之而变。"
邓洵武附和道:"陛下,郑太宰所极是。和议之事,事关国体,不可操之过急。不如待五路战报齐备,再做定夺。"
赵佶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反问:"两位爱卿觉得,我军夺回失地,需要多少时间?"
郑居中一愣,随即道:"陛下,军事上,若一处突破,便可带动全局。如今各路坚守旬日,敌军已是强弩之末。只要时机一到,全线反攻,最终收复失地――"
"朕问的是多久。"赵佶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回避,"还要死多少人?"
殿中一静。
郑居中张了张嘴,没能立刻答上来。
邓洵武上前一步,道:"陛下,西夏兴不义之师,犯我疆界,杀我将士。我大宋终将收复失地,这一点毋庸置疑。只要打赢这场战争,所有损失都能收回,都可以让西夏赔偿――"
"那要多少时间?"赵佶又问了一遍,"还要死多少人?"
同样的问话,第二次比第一次更重。
郑居中和邓洵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赵佶主意已定。
这样的问题,没有人能答上来。打仗要多久、要死多少人,这不是坐在崇政殿里能算出来的。将帅不知道,文臣更不知道。
赵佶看着二人,缓缓道:"每年不过多出三万两白银,便可止戈停战,便可收回所有失地。百姓不必再受刀兵之苦,将士不必再填沟壑之患――难道不是社稷之福吗?"
他的语气不像在质问,更像是在叹息。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意味,好像这个决定是他在替天下苍生扛着。
郑居中摇了摇头,不再说话。邓洵武也低了头。
赵佶提起御笔,落了朱批。
协议签了。
――
十二月二十三日,崇政殿。
战报到了。
从京兆府八百里加急递至枢密院,枢密院不敢耽搁,即刻呈入宫中。赵佶展开一看――先是一愣,继而大喜。
他几乎是拍着龙案道:"好!好一个林昭!"
战报上的字字句句,像是替他描了一幅画――柔狼山城攻克、囤塬堡奇袭、野利仁礼授首、仁多洗忠归降。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战果,每一仗都是干净利落的胜仗。
赵佶看完,将战报举起来给群臣看,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畅快:"朕早就说过,林昭是个人才!你们看看,西夏的柔狼山城都打下来了!壮我军威!壮我军威啊!"
群臣俯首称贺。
赵佶越说越兴奋,他站起身来,在御座前踱了两步,又道:“你们看――朕这边刚签完协议,那边战报就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朕的决定是对的!既打了胜仗,又签了和议,双喜临门!”
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赵佶端坐龙椅,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林昭在前线打了胜仗,展示了我们大宋的军威。朕在后方便签了和议,展示了我们大国的大度。一武一文,一张一弛――这是我们君臣的默契。"
他扫了一眼殿中群臣,接着道:"西夏人知道打不下去了,所以才急着跟朕签协议;朕也知道他们打不下去了,所以才签得从容。君臣一心,内外呼应,方有今日之局。"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又补了一句:"朕与种师道、林昭,虽隔千里,心有灵犀。"
没人提王浩川。
赵佶自己也不提。
那个年轻人说过的话――"战报不到,协议不要签啊"――像一颗石子沉入了水底,没有涟漪。赵佶的目光从殿中扫过,不曾为这件事停留分毫。
王黼适时出列,拱手道:"陛下,子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王者之兵,胜而不骄,败而不怨,以德怀人。今日之举,正合圣人之道。"
蔡攸紧随其后:"是啊陛下。兵以止杀,非以多杀;战以服人,非以戮人。战争非目的,目的在于使敌人心悦诚服。量己之物力,止生灵遭涂炭,此仁君也。"
赵佶微微颔首,面露欣慰。
就在这时,郑居中缓缓出列。
他的脸色不太好,声音也有些沉重:“陛下――臣斗胆直。我军大胜,西夏东线已溃,正是乘胜追击、彻底解决西北边患的良机。如今一纸和议,止戈息兵,固然保全了生灵,却也失去了一个彻底铲除祸根的时机。臣恐日后西夏卷土重来,今日之胜,终成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