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阿骨打没有接话,看向其他人。
完颜杲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海上会盟的条款,是宋人自己打下燕京。结果呢?他们打了两次都没打下来。最后一次都攻入城了,又被撵了出来――真是好笑。他们有什么脸面跟我要燕京?”
完颜吴乞买坐在阿骨打身侧,他是谙班勃极烈,帝国的二把手,性格比完颜杲沉稳得多。他听完完颜杲的话,缓缓开口:“斜也,如果不把燕京交给宋人,他们就不会把对辽的岁币转给我们。那你怎么办?”
完颜杲冷笑一声:“他们敢?若真敢这么做,我就挥师中原,连汴京都拿过来。”
完颜习不失摇了摇头。他是阿骨打的叔父辈,年纪最长,说话也最稳当:“斜也,如果那么做,就是我们背信弃义。而且我们还在与辽作战,根本无法分身与宋对决。所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话没说完,完颜吴乞买接了过去:“所以,我们可以给他们,但不能白给他们。毕竟那是我们将士的血换来的。要他们拿钱来买。”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既然买回去了,他们必须执行协议中关于岁币的转让条款。”
“不行。”完颜杲坚持道,“幽云十六州,战略要地。给出去容易,再打回来就难了。”
殿中沉默了几息。
完颜阿骨打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话:“那就不全给他们。”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炕沿上比划着:“平州、滦州、营州――这三州,不在归还范围内。云州、寰州、新州、妫州、儒州,紧贴西京大同和长城隘口,是西线核心枢纽。就说我们要追击辽帝,以后再议。”
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四人:“如果你们没别的说法,让粘罕只谈燕京、涿州、易州、顺州、檀州、蓟州――六州。”
完颜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完颜阿骨打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几分:“斜也,宋朝这块肉,肯定会吃。但现在不是吃的时候。”
完颜杲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一场改变天下秩序的会议,就这么短短的几句对话,结束了。
没有繁琐的礼仪,没有长篇的奏议,没有激烈的争吵。五个坐在炕上的女真人,用几炷香的工夫,就决定了幽云十六州中六州的命运,也决定了宋金两国未来数十年的关系走向。
这就是勃极烈议事会――高效、务实、冷酷。
十二月二十二日,一支金国使团从会宁州出发,南下进入大宋境内。
正使是一个渤海人,名叫李靖。他精通汉语,熟悉宋朝的礼仪制度,是金国为数不多的外交人才。副使王度剌是契丹降人。随员也都是精心挑选的――既要能说会道,又要懂得察观色。
使团沿着官道一路南下,穿过辽国的故地,进入大宋的河北西路。沿途的宋军关卡早已接到上头的命令――金国使臣,不得阻拦,好生接待。
李靖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逐渐变得繁华的景象,面无表情。
他知道宋朝的君臣正在热切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那些人以为,金国是来履行海上之盟的,是来归还幽云十六州的。他们已经在想象着收复故土的荣耀,想象着燕京城的城楼上重新飘扬大宋旗帜的画面。
李靖没有告诉他们真相的打算。
他的任务很简单――谈。把燕京等六州卖给宋朝,价钱要谈,条件要谈,岁币要谈。至于平州、滦州、营州,至于云州、寰州、新州、妫州、儒州――那些不在谈判范围内。
至于以后的事,那就更不是他一个使臣能管的了。
使团的车队继续南下,扬起一路烟尘。
彼时,汴京城中。
赵佶与他的群臣们正热切地等待着辽人归还幽云十六州。
确切地说,不是等待――是翘首以盼。
赵佶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燕云十六州,自石敬瑭割让给辽国至今,已近两百年。两百年间,多少中原帝王想做这件事,都没做成。周世宗柴荣北伐,打下三州就病死了。太宗皇帝两度北伐,雍熙之役惨败,杨业死节。
而他赵佶――要做成这件事的人。
收复燕云,这是何等的功业?这是足以媲美太祖平定天下的不世之功。后人提起他,不会只说"那个会画画的皇帝"――他们会说,那个收复燕云的皇帝。
王黼对此更是热情高涨。他是海上会盟的力推者,从一开始就主张联金灭辽。如今辽国已败,金国遣使来谈,在他看来,这就是天命所归。
蔡攸也持同样态度。对于政治嗅觉灵敏的他来说,皇帝要的,就是对的。
满朝文武,几乎没有人提出异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