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口,满殿文武都神色一凛。
因为这已经不是在议一场边败,而是在给一个宋将定性。
李乾顺眯起了眼:“你的意思是?”
嵬名察哥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臣以为,自今日起,我大夏对宋之策,可战可和;但对林昭其人,当另论。此人若只是一员寻常边将,尚可图之、杀之。可他若继续据陇城、练兵造器,假以时日,西南边患将不在宋廷,而在林昭。”
殿中一片寂然。
几名年轻武将面露不忿,有人忍不住道:“不过一介宋边武臣,何至于此?难道我大夏还要去结好一个县城里出来的将官不成?”
“正因为只他一人如此,才更可怕。”嵬名济冷冷接了一句,“你若面对的是整个宋廷,尚可用旧法揣测;可你面对的是林昭,旧法便未必还管用。别的宋军没有那样的弩,没有那样的铜炮,没有那样的掌心雷,也没有那样打仗的节奏。只有他有。那你说,该不该单独对待?”
那年轻武将被堵得一滞,再说不出话来。
嵬名察哥则继续道:“臣请定一策。往后对宋,可缓可急;对林昭,只可结好,不可轻犯。至少,在摸清他的底细、弄清陇城那边的兵器从何而来之前,不宜再轻启西南边衅。”
李乾顺手指轻轻叩着御案,没有立刻表态。
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在认真思量。
因为嵬名察哥这番话,虽听着有些丢脸,却是眼下最现实的判断。与其嘴上硬撑着“宋不足惧”,不如承认问题所在,先把最危险的那个点稳住。
一个小小的陇城县,本不该有这样的分量。
可如今,它偏偏有了。
而让它有了这等分量的人,便是林昭。
大殿议论尚未停歇,太子李仁爱却已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他自始至终站在一旁,面色苍白,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段时日,对他而,打击实在太重。
先是辽亡。
北方百年旧局,一朝崩塌。辽国灭亡的消息传来时,整个西夏朝野都为之一震。旁人尚能从利害得失上盘算,太子李仁爱却是真真切切感到了一种寒意――辽亡之后,旧有的北方格局尽毁了,金国的刀锋便越发逼近西夏的咽喉。
而今,对宋这一局,表面赢了,里子却输了。
当初他主张对宋用兵,本是想着一则呼应辽国,维系夏辽同盟之义;二则趁宋势弱,从边地取利,为西夏争得更多筹码。可如今,辽国已经灭了,西南边军被一个叫林昭的年轻宋将打得满朝文武都不得不认真议论他、忌惮他,甚至连“结好”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这哪里算赢?
这分明是名胜实败。
退朝时,李仁爱一句话都没说,径直出了宫。
太子府的人很快发现不对。
往日里,太子便是心中烦闷,回府后也总还会问几句府中事务。今日却不同,他下了车,神情木然,只挥了挥手,便独自进了内室。晚膳几乎未动,到了夜里,更是发起了热。
太医被连夜请进太子府时,府中灯火通明,人人都压低了声音走路,连呼吸都不敢重一点。
太医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只说是忧思郁结,外感风寒,须得静养。
府中近侍都看得出来,这病来得太急,也太凶。
辽亡之讯未散,对宋之局又成此状,太子胸中那口撑着的气,像是终于提不起来了。
太子府的灯,一夜未熄。
而宫中,对西夏下一步怎么走的商议,也终于有了结果。
次日清晨,李乾顺再召近臣入殿。
这一次,大殿里少了些昨日的争吵,多了几分压着火气的冷静。
李乾顺看着案前拟好的几份奏章,慢慢开口:“西南之患既起,北面便不可再增敌。”
众臣会意。
这是要对金国让一步了。
辽亡之后,金势正盛。西夏若在此时仍与金国相持不下,又在西南边面对一个突然变得难缠的陇城县,便等于同时在北南两面绷紧了弦。这样的局面,太险。
因此,先缓金人之锋,便成了不得不走的一步。
李乾顺道:“遣使北上,修好于金。能缓则缓,能和则和。至少,在西南边防稳住之前,北面不能再起大波。”
群臣齐声应下。
随后,他又拿起另一道诏令:“命野利成麟,出任西寿保泰监军司,总摄西线军务,整顿边防。”
诏命一下,野利氏族长、老臣野利宗野立即出班谢恩。
他伏地叩首,姿态恭顺,心里却微微一松。自野利典兵败、柔狼山城失陷之后,野利家接连受挫,朝中非议也越来越多。如今皇帝命野利成麟出任西寿保泰监军司,固然是为了重整西线军务,可在野利宗野看来,这更像是一种态度――哪怕野利家屡遭挫败,皇帝终究还是没有彻底弃了他们。
这一点,比什么都要紧。
李乾顺继续道:“再传边地诸司,自即日起,不得再轻视陇城县。凡与陇城有关之军情、械情、人情,皆须详报。尤其是那种远射之弩、铜炮、掌心雷――务必查明其制,其数,其源。”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还有林昭。”李乾顺眼中寒光微闪,“此人底细,给朕查清楚。出身、部属、器物来源、与德顺军、种师道、王厚等人往来深浅,一样都不要漏。对宋廷,可以照旧周旋;对林昭,不可再以寻常边将视之。”
殿中众臣齐齐肃然。
这不是一句普通的吩咐。
这意味着,自今日起,“林昭”这个名字,已不再只是边报上的一个宋将,而成了西夏朝廷要单独应对、单独研究、单独定策的对象。
有老臣低声感叹:“一纸和约,得银三万。可从今往后,我大夏西南边地,只怕也要多出一个绕不过去的人了。”
无人反驳。
因为这就是事实。
兴庆殿外,北风卷着细雪,掠过重重宫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