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有人进来禀报:“将军,西夏使者来了,指名要见您。”
院里三个人都同时皱了下眉。
尤其林昭,脸色一下就沉了。
他最不愿意的事,就是让外人,尤其是西夏人,看见清河村的情况。这里如今已经不只是个普通村子了,兵工、仓储、作坊、训练,很多东西都在村里,怎么看都透着异样。可偏偏人已经到了,还被人带来了。
这事儿也怪不得下面人。赵知让他们未必知道清河村在林昭心里的分量,也不可能知道哪些东西该看、哪些东西不该看。更麻烦的是,这种事还偏偏没法提前说透――有些秘密,一旦说透了,知道的人就多了;知道的人一多,就离泄露不远了。
没办法,人都来了,只能见。
片刻之后,西夏使者被带进了院子。
那人一进门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然后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道:“不知林将军怎样才能快些把清水河谷堡寨交还给我大夏?”
林昭心里冷笑,脸上却半点不露。
“使者来得不巧。”他说,“此事并非我有意拖延。堡寨之中尚有我军遗留物资,寨中道路、仓廪、器械、帐册,都要一一核对。还有伤兵撤离、烽燧交接、地界勘验,这些都不是一句话能办完的。你们若真急,也得容我这边把事做周全了,不然回头出了差错,又算谁的?”
那使者显然早就料到他会打官腔,也不急,只问:“那林将军以为,要多久?”
林昭掰着手指,慢条斯理地给他数。
先是寨中物资清点,再是兵马撤出安排,再是与西夏边官碰面勘验,再是文书换押,再是防务空隙如何衔接……他说得一套一套的,步骤多得简直像在故意写兵部文牍。那使者开始还能稳住神色,听到后来,脸皮都开始有点发紧。
最后,林昭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
“当然,”他淡淡道,“若你们那边真想快些办,也不是没有办法。”
使者立刻抬眼:“还请林将军明示。”
林昭笑了笑:“办这种事,总得让底下人跑得勤些,做得快些。若你们愿意拿一千匹战马出来,给我这边补贴补贴人手,大家做起事来,自然就快了。”
这话一出口,连谢长风都差点被口水呛了一下。
一千匹战马换人家自己的堡寨。
你是真敢开口。
他本以为这使者多少得变脸,或者回去请示,谁知对方竟连想都没想便点了点头。
“好。”那使者道,“清水河堡寨,一手交马,一手交寨。还望林将军不要食。”
说完,他起身便走,竟是半点都不拖泥带水。
直到那人背影出了院门,林昭和谢长风互相看了一眼,竟异口同声地爆出一句:
“我草。”
谢长风瞪着门口,满脸遗憾:“哥,你也要少了。”
林昭自己都愣了,随即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个年,过得这么贴心吗?”
结果第二天,西夏那边来得比谁都快。
怕他们挑马的毛病,对方竟足足带来了一千五百匹马,摆开了让宋军自己挑。清水河谷外,马群一片一片地铺开,北地寒风里,马鼻喷出的白气连成团,马蹄把地都踩得发闷。
谢长风带着人过去挑马的时候,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从一千五百匹里挑出一千匹上等的河曲战马,这买卖简直让人神清气爽。最后双方交接得异常顺利,堡寨还了回去,马也牵了回来,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得让林昭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唯一的遗憾就是――真要少了。这是后话。
话说那天岳飞和王贵从清河村骑马回陇城县。
他如今伤是好得差不多了,但终究还没全好,尤其屁股上那一下,伤口虽已收了,可骑马到底还没到能完全不当回事的时候。只是他自己好强,刚得了背嵬军这桩事,心里热得发烫,哪里还坐得住,硬是骑着马回了县城。
谁知刚进城不久,正好碰见陈素从医院里出来。
岳飞一看见她,心里就是一咯噔。
他下意识地一勒缰绳,第一反应竟是调转马头,想装作没看见赶紧绕走。可惜动作才做出来一半,陈素已经眼尖地看见了他。
“哎,岳鹏举!”
这一声喊得脆生生的,街上不少人都听见了。
岳飞跑不了了,只能硬着头皮勒住马,转过来勉强一笑:“陈……陈娘子。”
陈素走到近前,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即眉头一挑。
“你这伤还没好利索,怎么就从医院里跑了?”
岳飞忙道:“陈娘子,我的伤已经好了。正好林将军给我安排了任务,所以就先回来了。”
“你别跟我说什么任务不任务。”陈素一摆手,根本不吃这套,“你说你伤好了,我怎么看你在马上坐着,左边屁股那么使劲呢?”
岳飞一下僵住了。
陈素盯着他,越说越来气:“我告诉你岳鹏举,你那伤口要是再给我崩开了,再感染了,我就让我们女医护把你扒光了重新上药。”
说到最后,她已经是气势汹汹。
岳飞那张一向稳得很的脸,这回彻底绷不住了,耳朵都隐隐有点发红,赶紧拱手道:“不会,不会。陈娘子,告辞,告辞。”
说完,也不敢再多待,拨马就走。
可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被陈素一句“崩开了”给吓着了,岳飞这一走,骑马姿势居然比刚才还古怪了几分。他几乎把大半重心都压在左边,右边屁股微微抬着,整个人在马上歪出一个极微妙的弧度。
那姿势,怎么看都像――像在憋着一个惊天大屁。
陈素站在街边,看着岳飞远去的背影,先是忍着,然后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最后笑得腰都弯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