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五年的正旦,东京汴梁城热闹得简直不像话。
一大早,皇城宣德门前便已排满了文武百官。正旦大朝会,是宋廷一年中最隆重的一桩盛典。四鼓未尽,百官便须齐集,五鼓入场,天色微明时,朝仪便正式开始了。宰执、侍从、台谏、卿监、各路藩臣,按品阶鱼贯而入,列于大庆殿前。礼乐齐奏,山呼万岁,场面之恢弘,便是见惯了繁华的东京百姓,也要在御街两旁踮脚伸脖子看个够。
御街两侧扎起了巍峨的鳌山灯架,虽未到元宵,正旦前后也已是灯火辉煌。各色花灯、彩绸、牌匾把整条大街装点得如同天上街市。酒楼茶肆、瓦子勾栏、香药铺、珠玉行,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了新幌、换了红纸,迎面便是一股子喜庆暖气。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车马塞途,笑声、叫卖声、丝竹声、爆竹声混成一团,远远荡开去,连汴河上的水波都仿佛带着几分年意。
王浩川也在大朝会之列。
他的品阶不算高,站的位置离殿前不近,但毕竟是寺丞,有正式朝班,不算凑数。然而这一整个正旦节,对他而,和"悠闲幸福"四个字实在扯不上半点关系。
说白了,就两个字:忙碌。
正旦前后,是东京官场走动最频繁的时候。谁给谁送了什么,送多送少,怎么送,由谁转送,送到之后对方什么反应――每一桩都是学问,每一桩都可能影响来年的关系。
王浩川今年要送的礼,早早便列好了单子。
王黼和童贯,都是万贯级别的。
童贯那一份最重。这位主导辽战、手握兵权的太监,如今在朝中权势熏天,谁敢怠慢?光是给他备礼,王浩川便花了近半月功夫。好在瑶台双珍的名头如今在东京已打开了,童贯府上的人收礼时倒也痛快,没给他脸色看。
自己直属上司魏绪那一份,反倒不必那么重。王浩川备的是一套瑶台双珍,论价钱不过数百贯,但胜在是自家产业、亲手送上,敬意到了。没想到魏绪接到之后,竟比童贯还高兴,把那精致瓶匣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连声夸好,还说要在开春后亲自去人间瑶台坐坐。
王浩川心里明白,魏绪要的不是礼的价钱,而是他这个下属的态度和本事。瑶台双珍如今在东京达官贵人之间已有了口碑,送这个,既不俗,又显得自己有产业、有能耐,还不多花冤枉钱。
这层分寸,魏绪接得住,也吃得下。
唯独王黼那里,出了岔子。
王浩川备的礼不算轻,也是花了心思挑的。大年初二这天,他亲自去了王黼的府上。
王黼的宅子在城南,气派大得吓人。门前车马排队,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几乎要踏破门槛。王浩川递了片子,等了好一阵,才被一个管事领了进去。
结果连王黼的面都没见着。
出来的是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穿着体面,眼皮耷拉着,看了看王浩川,又看了看他带来的礼盒,嘴角微微一撇。
那眼神说不上凶,但讥讽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王寺丞,"那管事语气淡淡的,"相爷不收礼。希望您能用心为朝廷效力,不要总想着结交权贵,把路走歪了。"
王浩川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管事的脸,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便立刻堆起笑脸,连连拱手点头:"是是是,相爷说的是,在下受教了,受教了。"
那管事也不送,点了点头,转身便回去了。
王浩川站在王黼府门外,看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朱漆大门,脸上的赔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没生气,反而觉得好笑。
"相爷不收礼。"
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越品越觉得荒唐。王黼,满朝皆知的大贪官,卖官鬻爵、贪墨成性,家中金银堆积如山,连茅厕里用的都是金丝楠的桶。这么一个人,他府上的管事跟自己说"相爷不收礼"。
这话要是放在说书先生嘴里,底下的听众都得拍桌子叫好。
跟妓女说"老娘是处女",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笑归笑,王浩川心里清楚,这事儿不是闹着玩的。
通常情况下,当一个高官拒收你的礼物,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不愿和你交往,释放一个明确的疏远信号;要么,是他对你已经有了戒心,甚至起了对付你的心思。
回去的路上,王浩川坐在轿子里,微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把那管事的话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
"不要总想着结交权贵。"
这句话才是要害。
结交权贵?他结交谁了?
他在东京走得最近的大人物,一个是康王赵构,一个是帝姬赵娉。这两位,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帝姬,确实都是天底下最顶级的"权贵"。可问题是,他和康王、帝姬的交往,并不算张扬,外人知道的不多。
那王黼是怎么知道的?
王浩川很快便想到了一个人――王闳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