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构便带着王浩川,坐车直奔左厢公事所。
冬日清晨,东京街面上寒气还没散尽,公事所门前却已有人值守。康王府的车驾刚一停稳,里头的厢官宋承简便已听到消息,忙不迭地从里头迎了出来,一路小跑,连官帽都跑得有些歪了。
车帘一掀,先下来的却是王浩川。
宋承简先是一愣,显然没想到坐在康王车里的,竟先是这么个熟面孔。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赵构已跟着从车里走了下来。
这一下,宋承简是真有些傻了眼。
康王,王浩川,这两个人凑在一辆车里,一大清早跑到左厢公事所来,这搭配实在有点吓人。宋承简呆了一瞬,竟连行礼都忘了。
王浩川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发懵的样子,嘴角一勾,先开了口:
“宋兄,你这是不欢迎康王殿下?”
宋承简猛地回过神来,脸色一变,赶紧躬身下拜。
“不敢,不敢。康王驾临,臣迎接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王浩川在旁边慢悠悠接了一句:
“恕不恕罪,那就得看宋兄昨天那帮泼皮,是怎么处置的了。”
宋承简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昨日还只当这是王浩川自己的事。一个从七品的宗正寺丞,和他品级相若,又不是自己衙门里的上官,他自然谈不上多怕。可现在康王亲自来了,这味道就全变了。
赵构也不跟他绕弯子,站在台阶下,开口便问:
“昨天砸店的那些泼皮,还都在么?”
宋承简忙赔笑道:“回殿下,还、还在问着呢。”
赵构眯了眯眼,淡淡道:
“砸的是我的店,我也不为难你。你只要把幕后主使给我审出来,就算你有本事。”
宋承简听得额头汗都快下来了。
“您……您的店?”
赵构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不信?”
宋承简哪里还敢多问,连忙低头:“臣不敢,臣只是……”
王浩川在一旁看着他,笑了一声:“宋兄昨日可不是这么办的。怎么,今天见了康王,反倒不会说话了?”
宋承简被他挤兑得脸上发热,只得硬着头皮道:
“殿下,昨日那些泼皮到了堂上,死活不认有人指使。只说前些日子有兄弟去喝酒,被人间瑶台的伙计慢待了,心里不忿,这才纠众去砸店泄愤。臣想着此案不过是毁坏财物,按律处置,也就是杖责了事,所以……所以已命人打了板子,把他们放了。”
这话一出,王浩川直接乐了。
“哎哟,宋兄。”他抬手拍了拍胸口,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事,“你这案子办得也太利索了。连我这个苦主都还没见着人,你就替我把案子结了?您可真牛b。”
宋承简愣了一下,脸皮微微一抽:“牛b……是什么意思?”
王浩川一本正经道:“就是说你勤勤恳恳,为国操劳,办事利落,效率奇高。”
宋承简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还是转身朝赵构一揖,硬着头皮道:“臣为朝廷办事,自然不敢不牛b。”
赵构在旁边听得脸色发青。
他平日里在宫里受宠,少年气又重,本就最见不得这种睁眼说瞎话的官样文章。听到这里,牙都快咬碎了。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却冷得很。
“宋承简,我给你一天时间。昨天放掉的那些人,你给我一个不落地抓回来。我要你给我把幕后主使查清楚。”
宋承简暗暗叫苦,心说这哪还抓得回来了,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得连连应是。可应完之后,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抬头,小心翼翼地赔了一句:
“殿下,其实……其实不用查,臣心里也大概有数。那些人大概率是舒道南的人。只是他们打死也不会认的。至于舒道南本人……那就不是臣能抓得了的了。”
赵构闻,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宋承简,半晌才冷笑一声:
“好。你给我记着。回头我再找你算账。浩川,咱们走。”
说完,转身便走。
宋承简追了两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殿下,要不……进里头喝杯茶?”
赵构连头都没回,只扔下一个字:
“滚。”
宋承简顿时僵在原地。
直到康王和王浩川重新上了车,车驾扬长而去,他才站在公事所门前,望着那远去的车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更是直打鼓。
这个王浩川,到底是什么来路?
昨天还只当他是个有点本事、有点生意门路的七品小官,谁知一转眼,康王竟亲自陪他来左厢压人。
这哪是普通背景。
这简直是要命的背景。
想到这里,宋承简后背都凉了半截。
而另一边,赵构坐在车里,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他沉着脸吩咐外头随从:
“去东宫。”
王浩川闻,微微一怔,侧头看向他。
赵构却没看他,只是冷着声音道:
“你不是怕舒道南跟太子哥哥有牵扯么?那咱们就先去把这事问明白。”
王浩川想了想,也没拦。
这一步,确实该走。
若舒道南当真与太子有旧,那后头动手就得换个法子;若太子与此人毫无干系,那这层顾忌便可先去掉。
车驾一路转向东宫。
赵构提前让内侍递了名帖过去,所以二人到时,并未在府门前久候。不多时,东宫的管事内侍便亲自出来迎接,引着二人一路入内,穿过回廊,直往凝晖殿暖阁而去。
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热,人还未进门,一股暖意便夹着淡淡龙涎香扑面而来。殿中摆着鎏金炭盆,火色沉稳,映得满室温润。两侧侍立的内侍宫人皆低眉顺眼,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桓便坐在暖阁里。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倚在软锦榻上,眉眼生得倒是端正温润,只是面色有些苍白,身形也略显单薄。若只看长相气度,这位东宫太子更像个养在深宫里的文弱宗室,眉宇间少了几分储君该有的锋芒和压迫,反倒透出些说不清的倦怠与优柔。
见二人入内,他微微坐直了些,抬手示意免礼,语气也很温和。
王浩川依着规矩先行礼,起身时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赵桓一眼,心里只淡淡掠过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