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性子,难怪到了扛天下的时候,扛不起来。
赵构已经笑着先上前一步,开口唤道:
“太子哥哥。”
赵桓却没立刻接他的话,目光反而越过赵构,落到了后头的王浩川身上。
“你便是王浩川?”他问,“自秦州过来的那个?”
王浩川忙又欠了欠身:“回太子,正是在下。”
赵桓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
“看着倒像是个能干事的。”
说完,他才转向赵构,神色松了几分。
“小九,不必拘礼,都坐吧。”
旁边内侍立刻搬来两张软垫坐榻,分别摆在暖炉两侧,请赵构与王浩川落座。
可刚一坐下,赵桓便又把话头转回了陇城县。
他先问林昭为人如何,又问陇城县那边如今究竟是什么局面,再问那样一座边地小城,何以能屡次挫败西夏兵马。语温和,问得却很细,分明是早已对那边的事上了心。
王浩川只得一一斟酌着答。
他刚说了两句,赵构便忍不住插了话,语气里带着些不满:
“太子哥哥,我今日来是有正事同你说的。你倒好,一直拉着浩川问个没完,把我晾在一边,这算什么道理?”
赵桓看了他一眼,倒也不恼,只无奈地笑了笑。
“好,好,你说便是。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赵构这才正了神色,开门见山:
“太子哥哥,你可知舒道南这个人?”
赵桓微微一怔:“舒道南?”
“对。”赵构道,“前日派人砸毁王浩川酒楼的,便是此人。外头还传,说他曾替你办过私事,所以我今日特地来问一问。”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了。
暖阁里一时静了静。
赵桓脸上的温和淡了两分,随即皱起眉头,摇头道:
“不曾听过。”
赵构盯着他:“当真没有?”
赵桓神色里已带了些不悦。
“他也配?”他声音微沉,“我堂堂东宫,难道还要使唤这等市井人物替我做事?外头那些无根无据的流,你也拿来问我?”
这句话说出来,倒不像是假装。
王浩川一直坐在旁边,安静看着赵桓的神色变化。见他这般反应,心里先松了半口气。
至少明面上,太子是要把自己和舒道南切干净的。
赵构却不管这些,直接顺势往下说:
“既然舒道南和太子哥哥毫无干系,那这人得罪了我们,我们后头若要动他,便也没什么顾忌了。”
赵桓闻,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小九,”他慢慢道,“那酒楼同你又有什么关系?”
赵构答得很快:
“酒楼和我本没什么关系,但那是王浩川的产业。浩川是我的袍泽旧伴,当初我们一同剿过流匪。再说了,浩川还救过茂德姐姐。”
赵桓一听见“救过茂德帝姬”这几个字,脸上的神色顿时又变了。
先前那点不悦顷刻散了不少,连眼神都热络起来。
“原来还有这一层渊源?”他看向王浩川,语气明显比方才亲近了些,“那闹事之人叫什么,你再同我细说说。若真有需要,我出面替你压一压,也未尝不可。”
王浩川听得心里微微一动。
这位东宫太子,反应比他预想得还快。前一刻还在撇清关系,后一刻便已顺势抛出了善意。说白了,还是看中了他身后那条线――看中了陇城县那场大胜,看中了林昭一行如今在朝中越来越重的分量,也看中了他这个从陇城来的近身人。
储君想提前示好、顺手拉拢,实在再正常不过。
可王浩川心里对赵桓,却半点亲近不起来。
别的不提,只一想到日后这位储君登位之后,会把茂德帝姬赵福金灌醉送进金营,他心里那点天然的厌恶便压都压不住。
所以这个好意,他不能接。
念头只在心里一闪而过,王浩川面上已立刻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顺得挑不出错处:
“不敢劳动太子殿下费心。此事不过是些市井泼皮寻衅滋事,在下自己处置便是,怎敢拿这等杂事来烦殿下。”
赵桓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笑了笑。
“你倒是个有分寸的。”
接下来的谈话,便松散了许多。
赵构陪着赵桓说了些朝堂近闻、宫中闲话,听上去似乎都不甚要紧。可王浩川却听得分明――赵桓虽看似漫不经心,话头却总会有意无意绕回到他身上来。
一会儿问他在东京住得可还习惯,一会儿问陇城县今年冬天是不是比往年更冷,一会儿又问林昭是否真如外头传那般善于治军。
语之间,处处透着关切。
可这份关切太明显,太刻意,反倒让王浩川浑身不自在。
这种感觉,就像一只猫蹲在廊下,明明看见了鱼,却装作只是路过。
王浩川这条鱼心里愈发戒备,面上却仍旧恭敬得体。等到赵构与赵桓说话的空隙,他悄悄侧了侧头,不动声色地朝赵构递了个眼神。
赵构和他相处久了,自然看得懂。
他顺势又接了几句闲话,便站起身来,拱手笑道:
“太子哥哥,时辰不早了,我与浩川便不多叨扰了。”
赵桓也没有强留,只点了点头。
“也好。改日你们得空,再来坐坐。”
二人依礼告退,一路出了凝晖殿暖阁,又出了东宫。
直到踏出东宫大门,外头冷风迎面一吹,王浩川才像是真正松了口气。
赵构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
“你方才在里头,绷得像个被先生抽查功课的学生。”
王浩川也笑了笑,却没接这茬,只低声道:
“既然舒道南和太子明面上并无牵扯,那接下来,我就可以动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