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对我出手,那就别怪我。”
舒道南收到那封信时,上头就只有这么几个字,没有署名。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把那张薄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发懵。
这信,应该是王浩川写的。也只能是王浩川写的。毕竟这段时间,他没招惹过别的事。
可他根本没派人去动王浩川啊。
王浩川是怎么被“动”的?又是被谁动的?
但这口气,又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舒道南心里猛地一沉,第一反应便是――王闳孚背着自己干了什么蠢事,还让王浩川误会到了自己头上。
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一点点发白。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彻底失控了。
而另一边,王浩川也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在他看来,舒道南既然已经敢派暗手来盯自己,那就说明这人不但没被打怕,反而还想接着斗下去。
既然如此,那他也没必要再客气了。
正好这几日,他手下的人也已经把舒家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
东京这地方,风月场和消息场,本就是一体两面。
而王浩川手里,恰好有两张最适合下在这张桌上的牌。
那便是他早先训练出来的两个清倌儿。
这两个姑娘,平日里仍旧是清倌人的做派,弹琴唱曲,清清冷冷,不轻易接客,人人看她们,都像在看风月场里的金贵花朵。可实际上,她们早就被王浩川按着另一套路子练过――套话、盯人、传信、近身、下手,样样都学过。
王浩川坐在灯下,把舒家两个儿子的底细又过了一遍。
小儿子舒野,十六岁。
好色成性,在东京祸害过不少平民家的女孩子。有的被他糟蹋之后,一根绳子吊死在屋里;有的跳了井;还有的被家里人捂着哭,最后收了舒家的钱,不敢再吭声。
除此之外,舒野还不只是个纨绔废物。
舒家的车马行、汴河漕运货站,还有底下养着的那些混混泼皮,平日里不少都是他在打理。上次去砸人间瑶台的那批人,就是他调出来的。
换句话说,这不是个单纯好色的小崽子。
这是舒道南手里一把最好使、也最没脑子的刀。
大儿子舒雄,二十岁,已婚,育有一子,妻子是任店东家二女儿。舒雄平日里管着城外的舒家庄园,常常往来于庄园和城内,行事低调,不怎么显山露水。眼下查到的信息不算多,但王浩川觉得,这个人手里,恐怕攥着舒家最要紧的东西。
王浩川盯着纸上的名字,拿起笔,在舒野的名字上划了一个叉。
过了片刻,他才抬起头,吩咐道:
“去把柳惜娘和秦素婉叫来。”
柳惜娘和秦素婉,原本都是人间瑶台培养出来的清倌人。王浩川起初是想把她们捧成酒楼里的台柱子。可等酒和护肤品的生意火起来以后,他便改了主意。
他不再让两人继续在前头露面,而是让人专门教她们格斗、搏击、刺杀、追踪、潜入这些本事。短短几个月,这两个女孩子竟进步极快。
在王浩川原本的打算里,她们以后是要送到赵福金身边,贴身护卫的。
不一会儿,两人进了房中,躬身行礼。
“主人。”
“这个人,该死。”
王浩川抬手点了点桌上的纸。
两个姑娘都没说话,只安静地听着。
王浩川把纸推过去,声音平淡:
“人,李大河会带你们去认。简单易容一下,让他看得见,追得上,却总差那么一点。把他和他那两个跟班,一起引到僻静地方去。”
柳惜娘抬眼看了他一下,低声问:
“都不留?”
王浩川垂着眼,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
“不留。”
屋里安静了片刻。
秦素婉点了点头。
“明白了。”
第二日傍晚,舒野从码头仓库回来,照旧没急着回家,带着两个仆人往潘楼一带闲逛。
这小子这几日心气不顺,上回砸店没砸痛快,家里气氛又莫名发紧,连他爹看他的眼神都阴了不少。他心里烦,便想着出来寻点乐子。
走到街口时,他忽然看见前头一个姑娘。
那姑娘穿得素净,并不张扬,可偏偏生得极好,侧脸一转,眼尾轻轻一挑,整个人便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勾人劲儿。
舒野一眼就看直了。
可那姑娘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一慌,低头便走,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舒野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咂了下嘴。
“有意思。”
第三日,舒野又去了潘楼一带。
他本就是冲着那姑娘去的,结果还真又撞见了。
那姑娘这回正在街边小摊前低头挑东西,听见脚步声,一转头看见是他,脸色顿时一变,转身便想走。
舒野快走两步拦住她,笑嘻嘻道:
“姑娘,昨日见你一面,害我惦记到今天。你跑什么?”
那姑娘低着头,轻声道:
“公子认错人了。”
说完便匆匆走了。
舒野站在原地没追,只盯着她的背影,眼里的兴趣却更浓了。
旁边仆人低声笑道:
“二公子,这是良家啊。”
舒野哼笑了一声。
“良家才有意思。”
第四日傍晚,舒野又来了。
这回他连装都懒得装了,刚到潘楼一带,眼神便直往那条街上扫。两个仆人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只跟着他晃。
果然,没走多远,又看见了那姑娘。
这回她没走,只是站在一处卖绢花的小摊前,低着头,像是在挑东西。可那微微侧着的脸,在晚灯下白得像玉,看得舒野心口又是一痒。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正要开口,那姑娘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和前两日不一样。
前两次都是慌的、避的,这一回,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只轻轻一停,便飞快移开,耳根处还微微泛起了一点红。
就这一下,舒野整个人都酥了。
他觉得,这姑娘分明是也惦记着他了,只是脸皮薄,不敢认。
那姑娘低下头,从摊上拿起一支绢花,轻轻放到他面前的摊沿上,没说话,转身便走。
这回走得不急,不慌,可也不慢。转过街角时,还回过头来,飞快看了他一眼,便消失在了巷口。
舒野盯着那支绢花看了两息,一把抓起来,揣进怀里。
"追!"
两个仆人赶紧跟上。
三人转过街角,果然看见那姑娘的背影在前头不远处,走得不紧不慢,裙角在暮色里轻轻晃着。
舒野快走几步,那姑娘便快几步。舒野慢下来,她便也慢下来。始终不远不近,刚好吊着他。
拐了一道弯,又拐了一道。
街面上的喧闹声越来越远,灯影也越来越稀。
等舒野回过神来时,已经身在一条窄巷里了。两边高墙夹着,头顶只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脚下的石板缝里长着枯草,安静得不像话。
那姑娘终于停住了。
舒野喘了口气,笑嘻嘻上前:"姑娘,这回不认错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