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子不算小,三进的格局,在清河坊也算是宽敞的人家了。但家具不多,厅堂里只有几张桌椅,显得有些空旷。不过收拾得干净利落,处处透着女主人的用心。
“老爷回来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从后院传来。紧接着,三个仆人从后院跑了出来――一个老仆,两个中年仆妇。正是在柔狼山城时就跟了俞赤玛的那三个。他们见到仁多洗忠,脸上都带着真切的笑容,齐齐行礼。
仁多洗忠看了他们一眼,发现他们面色红润,衣着整洁,精神头比在柔狼山城时好了不少。显然,这段时间在这里过得不错。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心里是踏实的。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仁多洗忠转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着青色公服的小吏,手里抬着一个木箱子,脸上带着笑:“请问是仁多将军吗?”
“正是。”
小吏将木箱子抬进院子:“将军,这是您的安家补贴和岁赐,一共白银五百两。林知县去东京前特意嘱咐了,等您回来就给您送来。”
仁多洗忠愣住了。
他走到木箱前,打开一条缝,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块块银锭,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沉稳的光。
五百两。
还有岁赐。
他不是没见过钱。在西夏时,他身为将领,经手的钱粮何止千万。但那些钱,是野利家族的,是西夏国的,没有一文是他自己的。而这五百两,是林昭留给他的――是给他的安家费,是给他的岁赐,是给他和他的家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活下去的底气。
他抬起头,想对小吏说声谢谢,却发现那小吏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俞赤玛走到他身边,看了看地上的箱子,又看了看他的表情,轻声道:“林知县是个好人。”
仁多洗忠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回院子里,将木箱子搬进堂屋,放在桌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环顾着这座略显空旷的宅子,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冬日阳光,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看着妻子在廊下吩咐仆人烧水做饭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归降大宋,或许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让妻子和孩子过上了这样一种不必提心吊胆的日子。
同一日下午,清河村,马振邦的工坊。
岳飞站在工坊前的空地上,看着眼前那二百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重甲,整个人都愣住了。
甲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沉沉的冷光。每一副都由上百片铁叶缀成,甲片打磨得光滑均匀,边缘没有一丝毛刺。护心镜锃亮,能照出人影来。肩部的甲片比寻常重甲略窄,显然是为了增加手臂的活动范围。肋部和腰侧的甲片则做了削减,在不影响防护的前提下减轻了重量。
岳飞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副的甲片,又掂了掂分量,眼睛越来越亮。
“马爷,”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您也太快了!我这人还没招到二百人呢,您这甲就已经打出来了?”
马振邦站在工坊门口,正用一块棉布擦着手上的机油。听到岳飞的话,他皱了皱眉:“什么叫我太快了?你表达要准确清晰――你是想说装备供应得太快了,对吧?”
岳飞愣了一下,不太明白马振邦皱眉的点在哪里,但他已经习惯了马振邦说话的方式,忙点头道:“是是是,是装备供应得太快了。这才几天啊,您就造出了二百副?”
马振邦将手里的棉布随手搭在架子上,走了过来:“这不是造的,是改的。”
“改的?”
“这几次打仗,咱们缴获了几百副铁鹞子的全甲。”马振邦踢了踢脚边的一副甲胄,“西夏人的冶铁工艺不错,甲片的质地很好,就是形制不适合咱们的骑兵。我让人把甲片拆了重新编排,护肩加宽,腰部收窄,腋下和肘部做了加强――都是些小改动,不算什么真正的锻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所以你以后别指望还能这么快。这批是现成的料,改起来快。后续的生产要从采矿、冶铁、锻打一步步来,工期至少三个月打底。”
岳飞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有这二百副打底,已经很好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仍舍不得从那二百副重甲上移开。有了这些甲胄,他的背嵬军就能真正开始训练了。虽然人还没招齐,但装备已经到位了一半,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正要再说几句感谢的话,一抬头,却看见陈素从许青禾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陈素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裙,外面罩着一件靛蓝色的短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只茶杯,显然是刚跟许青禾聊完天出来。她一抬眼,看见了岳飞,脚步便停了下来。
“哎,岳鹏举。”
岳飞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你那伤好利索了吗?”陈素端着茶杯,语气随意,“回头去医院复查一下啊。”
岳飞感觉自己的臀部隐隐作痛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连连摆手:“陈娘子,我的伤已经好了,真的好了,不用复查了!”
陈素眯起眼睛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非常确定!”岳飞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迅速转向马振邦,“马爷,甲胄我先带走了!告辞!”
说完,他招呼王贵和几个亲兵,手忙脚乱地开始搬运那二百副重甲,动作快得像是在逃离战场。
陈素站在廊下,看着他那副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