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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陈素的无奈

陈素没有等来岳飞的复诊。

正月十二这一天,她等来的是一个让她怒气冲天的病人。

天刚擦黑,外头忽然一阵喧哗。

“让开!快让开!”

“陈娘子!陈娘子在不在!”

门帘猛地被掀开,两个伙计抬着一副门板冲了进来。门板上躺着个女人,浑身是血,头发散乱,脸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嘴角和鼻孔都还在往外渗血,胸口起伏得极浅,每喘一口气都像在漏风。

陈素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推进治疗室!快!”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伸手去摸那女人的脉,刚碰上去,就听身后有人骂骂咧咧地闯了进来。

“打两下怎么了?老子的女人,老子想打就打!”来人正是城东卖肉的屠户张屠,也是这女人的丈夫。

那男人身材高壮,满身酒气。

陈素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你说,”她盯着那男人,“她的伤,是你打的?”

那男人梗着脖子,一脸理所当然:“这女人不听话,穿得花枝招展的,成天想勾引男人。俺打不死她,算她命大。”

陈素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下一刻,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记抽得又脆又响,整个前堂都静了一下。

张屠平日里在肉铺杀猪卖肉,很少与人打交道,并不知道陈素在陇城县的名声。如今被一个女人当众扇了耳光,他勃然大怒:“贱人!你敢打我!”

他蒲扇大的手抡起来,就要朝陈素脸上扇过去。

可还没等那一巴掌落下,斜刺里已经飞过来三只脚。

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一脚踹在脸上,还有一脚狠狠踢在他腰侧。两个是守在医院里的特战队员出的脚,另一个却是个来看病的汉子。他本来一直蹲在墙边咳嗽,见张屠竟敢朝陈素抡巴掌,想都没想就扑了上来。

张屠“嗷”地一声,被踹翻在地。

这一下不要紧,旁边几个本就看不下去的病人家属也围了上来,上去就是一顿乱踹。

“你个腌h泼才!”

“打自己娘子还上瘾了是吧!”

“陈素娘子你也敢动!”

“踹死他!”

张屠膀大腰圆,可架不住人多,一时抱着头在地上缩成一团,连骂人的声儿都变了调。

陈素一看要失控,赶紧喝了一声:“行了!别在医院里打死人!”

她指了指两个特战队员:“把他给我扔出去。”

几个人一拥而上,有人架胳膊,有人拽腿,还有个汉子嫌不解气,直接揪着张屠的头发,把人拖出了门。片刻之后,只听外头“扑通”一声闷响,像是个死猪口袋被扔到了街上。

外头很快有人围了上来。

“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这腌h货喝了点猫尿,连陈素娘子都敢打!”

说话的人自动省去了陈素先抽他那一巴掌的事实。可在众人看来,那根本不重要――陈素打他,是替天行道;他敢还手,那就是找死。

张屠哼哼唧唧地从地上爬起来,刚想张嘴,旁边又飞来一片烂菜叶,紧接着是几团剩饭菜,甚至还有两个鸡蛋,噼里啪啦砸了他一头一脸。

“滚!”

“什么东西!”

“再来医院闹事,打断你的腿!”

张屠被砸得满身狼藉,索性一抱头,又趴地上不动了。

治疗室里,陈素已经没心思再管外头。

刘三娘被抬上了手术台。

衣服剪开的一瞬间,屋里几个小护士都吸了口凉气。

她身上的伤远不止表面那几处。

左臂明显变形,骨头已经折了。右侧胸廓按压时有异常浮动,至少断了三根肋骨。腹侧大片淤紫,腰背上全是鞭痕和踢伤,深深浅浅,新的紫红,旧的发黄,还有些结了痂,密密麻麻地交叠在一起。

这根本不是第一次挨打。

刘三娘已经有些昏迷了,偶尔被碰痛,身子便会无意识地抽一下,喉咙里挤出几声破碎的呻吟。

陈素先让人用温盐水把伤口反复冲洗,把血污和泥灰一点点洗干净,又剪掉嵌进肉里的碎布。脸上裂开的地方重新缝合,鼻梁虽没塌,但软骨受了伤,只能先冰敷固定。左臂的骨折处,她亲手做了复位,让两个护士按住肩膀和手腕,自己托着断端缓缓一送,只听“咔”一声轻响,骨头回了位,刘三娘疼得整个人猛地绷直,又昏了过去。

接着是夹板固定、绷带包扎,再用布带把胸肋一圈圈束紧,免得断骨再刺伤肺叶。

一直忙到掌灯时分,这台“小手术”才算做完。

陈素摘下手套,额角全是细汗。

她低头看着昏睡中的刘三娘,半晌没说话,最后只低声道:“送特护病房。今晚有人守着,不许任何外人进。”

第二天一早,陈素带着伤情记录去了县衙。

赵知让正在后堂看卷宗,见她来了,忙起身相迎:“陈娘子,怎么一大早过来了?”

陈素把记录拍到他桌上。

“我要你立案。”

赵知让翻开一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城东屠户张屠,殴打其妻刘三娘,致三根肋骨骨折,左臂骨折,面部重创,遍体新旧伤痕。赵县丞,这样的人不抓,还等什么?”

赵知让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陈娘子,按大宋律,夫殴妻者,若非折伤以上,律不追究。即便折伤以上,也须妻亲告乃论。”

陈素盯着他:“她现在躺在我医院里,半条命都快没了,你让我等她自己来告?”

赵知让苦笑了一下:“她若不告,官府于法无据。你是医者,不是苦主,代她出头,立不住案。”

“那她就白挨打了?”

赵知让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无奈。

“陈娘子,”他低声道,“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官府……管不了那么多。”

陈素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她其实听懂了。

这个世道,本来就没把女人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她先是父亲家里的女儿,后来是丈夫家里的妻子,再后来是儿子的母亲。可她自己是谁,没有人管。

从县衙出来时,外头风很冷。

陈素站在台阶下,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这个时代对女人的恶意,不是某一个男人的恶意,也不是某一户人家的恶意。

是制度本身的冷漠。

她没有回医院,而是直接去了张屠的肉铺。

肉铺门口挂着半扇猪,案板上全是油腻腻的血水。张屠正低头剁肉,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看见是陈素,手里的刀差点滑出去。

昨天那顿打,已经把他打清醒了。

再加上后来一打听,他才知道陈素到底是什么人――是连知县林昭都敢打嘴巴的人。

张屠脸色有点发白,连腰都不自觉地塌了点。

陈素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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