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
王黼从宫里回来后,便一直坐在书房里,没有出来过。
这一日,朝堂上波澜不兴。没有人提起舒道南,没有人提起城外的庄园,也没有人提起昨夜左厢军巡铺在城中拿下的那三个刺客。一切都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王黼心里愈发不安。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奏章,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将书房的轮廓一寸寸吞没。他没有让人点灯,就那么坐在昏暗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派去灭口舒道南的那三个人,失败了。
消息是凌晨时分传回来的。他当时正在卧房中,听到管家的低声禀报,一瞬间睡意全无。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句“知道了”,便再也没有开口。
可他的心里,远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
那三个人是他从府中精心挑选的好手,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本该万无一失。可他们失手了――被另一伙来历不明的人制伏,活捉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一直在盯着舒道南,意味着他派去的人已经落在了对方手里。他相信那三个人不会开口,因为他们的家眷还在自己手上,但舒道南却是最大的变数。,顺着他摸上来,就是王闳孚,就是他王黼。
他一整天都在等。
等皇城司的人上门,等开封府的问询,等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可什么都没有等到。没有人来问他,没有人来查他,甚至连一句试探的话都没有。
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煎熬。
他不知道对方手里掌握了多少东西,不知道对方打算什么时候出牌,更不知道对方会开出什么样的价码。他只知道,自己在这场博弈中,已经失去了先手。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管家终于进来点上了灯。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王黼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的摇曳忽明忽暗。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管家的脚步声再次在门外响起。
“相爷,宗正寺丞王浩川求见。”
王黼的手指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让他进来。”
王浩川走进书房时,脚步很轻,神态从容。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外头罩着一件玄色氅衣,看起来与寻常的低级文官别无二致。他向王黼简单拱了拱手算是施礼了,这种施礼其实就是无礼,但王浩川好像恍然未觉,然后,还没等王黼说“坐”,他自己便走到一旁的客位上,坦然坐了下来。
王黼的眉头微微一皱,但没有立刻发作。仔细观察着他
王浩川坐定之后,抬眼看了看王黼面前空空如也的茶桌,又环顾了一下书房四周,然后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相爷,不上茶吗?”
这句话说得极随意,像是在自己家里跟熟人说话一样。
王黼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盯着王浩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缓缓压下来:
“王浩川,尔一介七品小官,安敢如此无礼?”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冷峻:“深夜擅闯本相府邸,未经允准自行落座,还敢开口索茶――你是觉得本相的府邸,是你可以随意放肆的地方吗?”
这话说得极重。换作一般的官员,恐怕早已吓得起身谢罪了。
但王浩川没有。他迎着王黼的目光,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相爷教训的是。下官确实无礼。”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一把刀从鞘中缓缓抽出:
“可下官只是无礼――相爷您呢?您怎么敢派人刺杀朝廷命官?”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书房里的空气骤然紧绷起来。王黼没想到王浩川竟然直接掀开了话题。但此时不是露怯的时候,
他脸色一沉,目光如刀般钉在王浩川脸上:“你休要血口喷人。本相何时派人刺杀朝廷命官?你诬蔑当朝宰相――王寺丞,你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王浩川镇定自若,迎着王黼的目光,缓缓开口:“相爷掩盖不了事实。下官既然敢深夜登门,自然不是空口白话。”
他伸出食指点着王黼:“相爷你看上了下官有经营的人间瑶台。派令郎去跟下官谈入股,被下官拒绝,你就让令郎找到舒道南先是打砸酒楼,继而在派死士当街刺杀我。相爷,你好狠呢,好毒啊”王浩川这一番话句句都咬住王黼指使,根本不考虑事情的正常发展顺序和先后逻辑。分别用了偷工减料,偷换概念,张冠李戴等辩论手法,基本上属于有理有据的胡搅蛮缠。
王黼听得眉心微跳。
他没想到,这个七品小官不但胆大,而且嘴皮子竟无赖到了这种地步。最麻烦的是,对方把王闳孚私下干过的事,统统往他头上扣,而他偏偏还不能正儿八经去辩,说“此事并非本相指使、乃是犬子私行其是”。
因为这话一旦出口,就会立刻落进另一个陷阱里――你知道多少?你何时知道?知而不管,是不是纵容?不知,则是管家无方、教子无方。
这根本不是辩白,是自投泥沼。
王浩川却越说越激动竟然直接指着王黼道:“王黼,你身居宰执之位,去为一己私利欲杀朝廷命官,你对的起官家的信任吗?”
王黼的脸色越来越冷:“王寺丞,你莫要信口雌黄,构陷本相,你说本相要杀你,你可有实证?”
王浩川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我要什么实证啊,前几日街头刺杀轰动全城,杀手就是舒道南养的死士,现在他在城外庄园里的其他死士也被殿前司一网打尽。”
“昨夜舒道南已被左厢军巡铺带走,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王黼冷冷道:“舒道南刺杀你,是他自己的事。与本相何干?”
王浩川笑了:“相爷,舒道南昨夜被刺杀,是下官派人救了他,你说在他知道自己要被弃灭口,为了活命,他会不会供出令郎来?”王黼盯着他,冷冷道:“舒道南招出我儿子又如何?没有实证,单凭一个商人的口供,能动得了本相?”
王浩川笑了,笑得从容不迫:“相爷说得对。单凭舒道南的口供,确实动不了您。可问题是――舒道南招出令郎之后,官府会到哪里来核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官府会来找下官。因为下官才是这桩刺杀案的苦主,是当街被袭击的当事人。开封府和皇城司都会来问下官――王寺丞,你觉得幕后主使是谁?”
“下官怎么说,取决于相爷您――到底有罪没罪。”
王黼的眼神骤然一冷。
王浩川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相爷,下官只是一个七品小官。您权倾朝野,把持朝堂多年,在您眼里,下官不过是蝼蚁一般的人物。可就是这只蝼蚁,差点被您派去的人杀死在东京街头――就因为一间酒楼的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