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件事,就算拼到御前,下官也要跟相爷不死不休。”
这句话说得极重。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王黼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警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王浩川,你但凡想不死不休,就不会深夜来本相府上了。”
他端起茶盏――那是今晚他第一次喝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浩川:“说吧,你想要什么?”
按理说,这时候王浩川应该正襟危坐,开条件,谈交易。
可他没有。
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把王黼笑愣住了。他做了这么多年宰相,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磕头求饶、慷慨激昂、卑躬屈膝――可从来没有人,在他问出“你想要什么”的时候,忽然笑出声来。
王浩川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调侃:“相爷,您真讨厌。话说的这么明干嘛呢?”
王黼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王浩川继续道:“您这一问,我倒不好意思开口了。本来嘛,我大半夜登门拜访,就是想跟相爷喝杯茶、聊聊天、叙叙旧――您非要把话说成交易,搞得我像个来讨债的似的。”
王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琢磨。他有些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了――刚才还在刀光剑影地交锋,现在忽然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像是换了个人。
“那依你的意思,”王黼缓缓开口,“这茶该怎么喝?”
就在这时,管家无声无息地进来,给两人各换了一盏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王浩川笑了:他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黼,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其实下官今夜登门,是想向相爷请教一件事。”
王黼目光微凝:“何事?”
“陇城知县林昭,年前率部攻破囤塬堡,又趁胜拿下柔狼山城,以一县之力扭转了整个西北战局。西夏退兵,尽复失地,双方达成和议。”王浩川顿了顿,语气诚恳,“相爷,您觉得这份功劳,朝廷该如何封赏才合适?”
王黼听到这里,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王浩川是要拿舒道南和王闳孚来做文章,扳倒自己。没想到对方绕了半天,竟然是为了给林昭讨官。这说明什么?说明王浩川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是想借这个机会,为林昭争取一个好位置。既然如此,那就不难办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林昭的功绩,本相也有所耳闻。以他的战功,入京之后,授一个从六品或正六品的官职,应当是合情合理的。”
他说得已经不保守了。林昭从七品武节郎升到六品,已经算是越级提拔了,在旁人看来已是莫大的恩典。
可王浩川听完,非但没有露出满意的神色,反而轻轻摇了摇头。
“相爷,”他笑着道,“这么大的功劳,怎么也得知秦州、经略秦凤路吧?”
王黼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可能。”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秦州知州须正五品方可出任,秦凤路经略安抚使更是边疆大吏,岂是一个七品知县能够一跃而至的?本朝尚无此等先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莫说是本相,便是童贯、蔡攸在此,也不敢开这个口。”
王浩川听完,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王黼不太舒服的从容――不是强装出来的镇定,而是真正胸有成竹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轻松。
“相爷误会了。”王浩川道,“下官不是要相爷替林昭争这个位置。下官只求相爷一件事――”
他直视着王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只要相爷不提出反对意见,必要的时候,再帮衬几句。其他的,不劳相爷费心。”
王黼愣住了。
他做了几十年宰相,什么样的话没听过?可王浩川这句话,却让他心里猛地一震。
不反对――仅此而已。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王浩川根本不需要他出力,只需要他不挡路。意味着王浩川已经有把握在其他地方打通所有关节――童贯、蔡攸、甚至官家那边,都已经有了安排。他今晚来宰相府,不是为了求他帮忙,而是为了确保他不会成为唯一的障碍。
这个年轻人,到底在东京城里布了多大的局?
王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确定不需要本相做更多?”
王浩川笑道:“相爷能保持中立,下官已经感激不尽。”
王黼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了。他原本以为今晚是一场交易――他用沉默换取儿子的安全。可现在看来,王浩川给他的选择,远比一场交易更微妙:不是“你帮我,我就不动你儿子”,而是“你不动,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本相知道了。”
王浩川站起身,拱了拱手:“多谢相爷。夜深了,不敢叨扰。下官告退。”
他转身正要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王黼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夜空中:
“王寺丞――你就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王浩川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那一句话,没有主语,没有宾语,没有点明任何事――但两个人都知道它在问什么。
王浩川缓缓转过身来,看着王黼。他没有装糊涂,没有反问“相爷指的是什么”,只是微微一笑,拱手道:
“相爷放心。如果一切皆大欢喜――令郎自然安然无恙。”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穿过庭院,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王黼独坐书房,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过年的时候,没有收下王浩川送来的那份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