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圣旨到四方馆。
林昭接旨时神色平静,叩首谢恩,起身后整了整衣冠,便随传旨内侍出了门。谢长风站在廊下目送他离去,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也没说什么祝福的话,只冲他摆了摆手。
林昭走过他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抬起右手,比了一个“ok”的手势,随口丢下一句:
“soeasy.”
谢长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把草茎从嘴里摘下来,笑着嘀咕了一句:“好吧,妈妈再也不用担心你的学习了。”
然后他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靠在廊柱上,晒着冬日稀薄的太阳,翘着二郎腿,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一路无话。
入了宫门,穿过几重甬道,领路的内侍将他引至延福宫外,便停下脚步,低声道:“林将军在此稍候,咱家进去通传。”
林昭点头,垂手立于阶下。
延福宫是赵佶最爱的便殿,不似大庆殿那般巍峨肃穆,反倒多了几分园林的雅致。檐角悬着风铃,冬日的风穿过廊下,偶尔叮咚一声。宫墙边种着几株老梅,枝头已有了星星点点的花苞。
林昭站在那儿,目不斜视,呼吸平稳。
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名内侍终于推门出来,侧身让开门口,尖细的嗓音不高不低地传出来:
“宣――陇城县知县、权德顺军兵马钤辖林昭――觐见――”
林昭深吸一口气,抬步跨过门槛。
殿内暖意融融,熏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入空气中。赵佶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常服,坐于御案之后,手中正拈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
林昭没有抬头去看天颜。
他走到殿中站定,然后――双膝落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
动作郑重,一丝不苟。
殿内的空气仿佛顿了一下。旁边侍立的内侍微微一愣――按常礼,边臣首次面圣,行再拜礼便足够了,这位林将军的礼数,未免太重了些。
赵佶也怔了一瞬,随即放下手中的书卷,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的笑意:“林卿,不必行此大礼,平身吧。”
林昭没有立刻起身,仍伏在地上,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臣首见圣人,必当行大礼以拜。”
赵佶听到“圣人”二字,目光微微一动。
他没有立刻纠正这个称呼,也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两三息,然后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多了一丝认真的意味:
“林卿,抬起头来。”
林昭依抬头。
赵佶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所之‘圣人’,是指君王么?”
林昭迎着赵佶的目光,神色坦然,语气平稳:“回官家,臣心中之圣人绝非泛泛之称。臣在陇城时,常思一事――大宋自太祖开国至今,未有如官家这般功业者。”
他顿了顿,继续道:“河湟开边,收复熙河,拓地千里,此其一;西夏屡犯边境,官家运筹帷幄,终使其俯首称臣,此其二;幽云故地,本朝念兹在兹,官家经略筹谋,收复在即此为三,有此三者,官家堪称圣人”
说到此处,他略略一顿。
赵佶没有接话,但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显然在等着他往下说。
林昭又道:“臣斗胆断――幽云十六州,不日亦当归于官家之手。”
这句话一出口,殿内的气氛便微微凝住了。
赵佶的身子不自觉地在御座上微微前倾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
“朕尚未收复幽云,你如何断定‘必归’?”
林昭仍然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他垂下眼帘,语气沉稳地答道:
“官家,臣读《道德经》,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事万物,皆从微末起步,由弱而强,由小而大,渐至繁盛。以臣观之,官家今日之势,河湟已复,西夏已服,此为一、为二;幽云之归,便是那个‘三’。大势所趋,无可阻挡。”
他说完这番话,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佶没有立刻开口。
他坐在御案之后,手指搭在桌沿,一动不动。可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之后、又被赋予了更高一层意义的光芒。
他信道信了这么多年,从未有人将他的功业与道经的道理如此贴合地放在一起说过。
河湟是一,西夏是二,幽云便是那个“三”。
不是穷兵黩武,不是贪得无厌,而是道法自然,顺势而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像是怕语气里的波动被人听了出来:
“林卿,你这番话,朕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赐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