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臣斗胆说――道生一、一生二的这个‘二’,此功尚未全竟。”
赵佶目光一凝:“那怎么才算全竟?”
林昭正色道:
“官家,臣以为,谋西夏与谋幽云,两件事不可偏废,需齐头并进。”
赵佶身子微微前倾:“齐头并进?”
“是。”
林昭点头,语气沉稳,不疾不徐:
“幽云若归,固然是大功告成。可若西夏未平,西陲不稳,幽云即便收回,也不过是一片暴露于侧翼威胁之下的旧疆,终究难以长久安定。反之,若只顾平定西夏,而错失幽云良机,则亦是大宋之憾。”
“所以臣以为,这两件事,不可分先后,而当并行不悖。幽云那边,官家早有运筹;而西夏这边,则须有人在秦凤路一线经营、压制、蚕食,一步一步把它打疼、打弱、打残,直到它再无还手之力。”
赵佶听着,没有打断他。
殿中只有林昭的声音,稳定、清晰,像是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
林昭又道:
“官家,臣在陇城与西夏交手多次,深知其虚实。西夏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外强中干。此番臣能以陇城数千之兵,击溃其上万精锐,又能反攻入境、攻下柔狼山城,正因臣看透了这一点――他们看似凶悍,实则并非不可战胜。”
“只要有人能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西夏不足为虑。两年之内,臣敢保西陲无忧;五年之内,臣敢西夏可图。”
他说到这里,声调终于沉下去,像是在做最后的落子:
“官家,取西夏,收幽云――此二者,皆为不世之功。而此二功,若皆成于官家之手……”
林昭抬眸,目光灼灼,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坠地:
“则官家便是千古一帝。”
“千古一帝”四字一出,御案之后,赵佶整个人都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可胸口却极轻微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情绪,在这一瞬间骤然被点燃,又被他强压了下去。
他信道,信天命,信自己承受的是上天所付之大任。可即便如此,“千古一帝”这样的字眼,他也从未敢轻易宣之于口。那是帝王心中最隐秘、也最炽烈的妄念,是夜深人静时方敢一闪而过的念头,是连最亲近的臣子都未必敢说破的天子之梦。
可现在,一个从西北边地来的知县,就这样坐在他面前,用极平静、极自然的语气,把这四个字说了出来。
更要紧的是――此人不是空口阿谀的文臣。
他是真正立过功、打过仗、破过西夏堡寨、拿下过柔狼山城的人。
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便让赵佶很难不信。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怕其中某种压抑不住的情绪,被人听得太明白:
“林卿,你当真觉得――西夏可谋?”
林昭没有片刻犹豫,斩钉截铁地答道:
“可谋。且可成。”
赵佶听到这五个字,眼中的激动几乎已难掩饰。
这一刻,他不再只是那个端坐御案之后、揣摩臣心的帝王,而更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同道与知音的求索者。
他身子微微前倾,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问:
“卿可愿助朕成此不世之业?”
林昭闻,当即起身,重新跪倒在地,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臣敢不效死,肝脑涂地。”
赵佶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
“好!”
这一声落下,殿中空气似乎都跟着震了一震。
他目光灼灼,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荡与快意: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一已成,二未竟,三可图!”
他说到这里,竟自御案后走出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昭,眼里是多年未曾有过的锐气与热意。
“朕来谋三――你为朕谋二,可好?”
林昭跪在地上,短短地愣了一息。
他抬起头,迎上赵佶那双燃烧着光芒的眼睛,坚定地答道:
“好,陛下。”
“臣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