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甘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先是微苦,随即回甘,余味悠长。他放下茶盏,正欲开口谢恩,却发觉赵佶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意味。
赵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年轻。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林昭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面庞上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锐气,却没有年轻人常有的浮躁。那锐气不是轻狂,不是逞强,而是一种自骨子里透出来的挺拔与沉稳,像一柄刚刚出鞘、却已知如何收锋敛芒的刀。
英俊。
五官端正,眉宇开阔,不是东京城里那些文弱书生刻意修饰出来的俊秀,而是带着几分西北风沙磨砺后的刚毅与清朗。尤其是坐在那里时,肩背自然舒展,既不卑缩,也不张扬,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度。
最让赵佶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
炯炯有神,清澈而坚定。
那目光里没有谄媚,没有畏惧,也没有那些京官老臣们惯有的精明权衡。那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崇敬与信赖,仿佛在他面前坐着的,并不仅仅是一位大宋皇帝,而是一位真正值得托付功业、献出性命的天下共主。
赵佶在心中暗暗点头。
他在位二十余年,见过太多臣子的眼神――有的人看他,看到的是权力;有的人看他,看到的是富贵;有的人看他,看到的是可以借用、可以周旋的君王。还有更多的人,嘴上说着忠君报国,眼里却总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和算计。
而林昭看他,看到的似乎是那个他自己也最愿意相信的自己。
那个开河湟、复熙河、逼西夏称臣、终将收回幽云故地的圣君。
这种眼神,赵佶很受用。
他将之视为忠诚。
“林卿,”赵佶终于收回目光,语气比先前随意了些,像是君臣之间闲谈,“你这一趟西北,打得确实漂亮。”
林昭微微欠身:“臣不敢居功,全赖官家洪福,将士用命。”
赵佶摆了摆手:“朕不说客套话。这一次西夏大举来犯,变局始于西北陇城县。卿率领陇城县上下,不仅抵住了西夏进攻,还能反攻其境,拿下柔狼山城,有功于社稷。”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但分量极重。
林昭听得出来,赵佶这是在亲口为他定调。
不是“你打了胜仗”,而是“你有功于社稷”。
这两句话,看似相近,实则天差地别。前者只是军功,后者却已上升到了国本与朝局的层面。
林昭垂首道:“官家,臣不敢掠美于圣人前。”
赵佶眉梢微微一动:“哦?”
林昭抬起头来,目光坦然:
“圣人造势,小人借势。臣不过是借了圣人之势,才侥幸有机会为官家效力。臣用兵之时,常思《孙子兵法》所:‘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臣在陇城之所以能够取得大胜,一则是因为官家所造之势已成,二则是全赖军民一心、众志成城。”
赵佶听了前半句,微微颔首,神色间已有几分赞许;可听到后半句,却追问了一句:
“军民为何能够一心?”
林昭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微微欠身,正色答道:
“官家,《道德经》有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官家即位以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正是行‘无为’之治。百姓感念官家恩德,故而国家有难之时,不需官府驱赶,便自发拿起武器,保卫家园。”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臣在陇城亲眼所见――白发老翁登城守望,壮年妇人运送箭矢,少年儿郎持刀上阵。他们愿意拼命,不是因为臣这个知县有多大的号召力,而是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要守护的,是官家赐予他们的这份太平日子。”
这番话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赵佶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御案之后,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落在林昭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话他不是第一次听臣子说。
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话,他这二十多年听得太多太多。可从京官口中说出来,和从一个刚刚经历过血战、从边地赶回来的知县口中说出来,终究不一样。
前者像是精心修饰的辞藻,后者却像是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一句实话。
而赵佶最喜欢的,从来不是实话本身,而是实话里映照出来的那个“圣明天子”的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林卿,如今西夏已退,西北是否已经安稳?”
这也是林昭等的问题。
他微微欠身,神色郑重地答道:
“官家,西夏虽败,然其元气未伤,其心未服。此番退去,顶多可保五年至十年的太平。只要这个祸根还在,太平便不会持久。”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赵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