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秦州州衙。
残年的最后一点年味早已散尽,整座府衙清冷肃穆,不复节前喧嚣。
自去年西夏兴兵犯边、宋夏战事爆发以来,时任秦州知州的种师中领兵亲赴德顺军前线,自此便再未归州。后续又受兄长种师道调遣,挪往北线驻防,彻底调离秦凤路地界,州衙主官之位,就此长久空缺。
偌大秦州,一州民政、庶务、治安、粮储,尽数压在了通判莫宗岷一人肩上。
大宋官场惯例,正月初七方是百官正式入衙理事之日。可莫宗岷心系边州残局,正月初五便提前结束休沐,只身赶回州衙履职。自初五至今,整整二十日光阴,他日日卯时入衙、酉时方归,昼夜连轴不休,未曾有一日松懈。
战事虽歇,边地百废待兴,积压的公文早已堆满了整张案台。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关乎秦州民生根基的要务,层层叠叠压下,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莫宗岷端坐案前,一身绯色官服衬得他气度端严。
他心中其实一直藏着一份底气、一份旁人未必有的矜贵。
大宋官制森严,五品方许服绯,六品照例服绿。
莫宗岷官阶不过从六品,本只能身着绿袍,可他早年政绩扎实、屡得举荐,曾蒙天子特旨赐绯服、章服逾阶。
这身绯袍,不是品级换来的,是皇帝亲手赐下的恩宠。
也正因如此,莫宗岷心里极为笃定。
种师中空位已久,秦州战后残局全靠自己一力撑持,夙兴夜寐、独揽全局、稳住一州安稳。自己既有实功在手,又有圣上亲赐绯袍的殊遇圣眷,可见天子心中是看重自己、记得自己的。
这秦州知州的空缺,论资历、论劳苦、论圣恩、放眼整个秦凤路,无人比他更合适。
他静静处置繁杂公务,批阅卷宗。
就在案头朱笔起落不休时,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值守衙役快步入内,垂首躬身,声音恭敬又急促。
“通判大人!东京金字急递抵达州衙!中书省敕牒、枢密院军政札子两套官文同步送到,乃是朝廷新任大员的任职文书!”
闻,莫宗岷笔尖微顿,心底悄然一松。
终于来了。
他压下连日疲惫,神色端严,淡淡颔首:“呈上来。”
衙役双手捧着两份封缄严密、盖着中枢朱印的官文,郑重递至案前。
莫宗岷抬手拆开封泥,先展中书省敕牒,目光徐徐扫过纸面工整的官楷。
只是短短数行,方才还沉稳如常的眼神,骤然一凝。
通篇文字清晰刺眼,字字如惊雷落地,震得他心神剧颤。
诏命:擢前陇城县知县林昭,朝请大夫、知秦州军州事。
莫宗岷整个人骤然僵在椅上,手中朱笔“嗒”的一声,轻轻落在纸页之上。
林昭?
那个数月之前,还只是陇城县小小知县的少年?
那个往日相见,必躬身拱手、礼数周全,每议公务、每行调度,必先恭声请示他这位上官,谨小慎微、毕恭毕敬的后辈?
他不是不知林昭战功赫赫,平盘牙山、守清河村,屡立边功,朝野皆知。
可战功归战功!
大宋官场,最重资历次序、阶级章法!
一个小小州县亲民官,纵然有功,最多越级擢升一两阶,已是破格恩典。何以能一步登天,直接越过数层官阶、无数资深官吏,一跃成为正五品朝请大夫、秦州知州?!
这哪里是越级升迁,这根本是彻底撕碎了大宋百年来的官场规制!
还未等他从震惊中缓过神,他指尖微动,展开了第二份枢密院札子。
视线扫过,心头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殆尽。
同敕:林昭兼秦凤路经略安抚使,总领一路边防军马、边地防务、节制沿线州军。
一文定民政,一文定兵权。
一纸中枢双诏,彻底敲定――
从今往后,秦州之内,秦凤一路之间。
林昭,是唯一的最高长官。
而他莫宗岷,这个蒙天子特赐绯袍、深得圣眷、二十日不眠不休独守残局、稳住整座秦州的通判,从此屈居其下,沦为佐贰下官。
莫宗岷怔怔坐在满案公文之间,看着两份刺眼的中枢官文,身上那件御赐绯袍此刻穿在身上,竟显得无比讽刺。
半生恪守规矩、勤勉仕路,靠着扎扎实实的政绩、天子破格的恩宠,才换来一身逾阶绯袍、仕途顺遂。
他本以为圣眷在身、劳苦功高,前途坦荡可期。
到头来,竟不如一个少年一场边功。
可笑,又荒唐。
窗外天光朗朗,落满厅堂,照得绯色官服鲜亮夺目,却照得他心口一片冰凉。
往日这个时辰,莫宗岷多半还在州衙伏案批卷,待到暮色深浓方才归府,府衙僚属皆习以为常。可今日,州衙积压的公文尚堆半案,他却破天荒停了公务,既未在衙中食晚膳,亦未回自家私宅,一身绯色官服未除,径直驱车去往城南秦州州学。
此时州学尚未开馆授业,诸生皆未返学,整座学衙清幽寂静,不闻朗朗书声。后院教授私宅更是静谧,院中小庭扫洒洁净,几株老树枯枝尚未抽芽,透着一股安稳恬淡的书卷气。
莫怀渊近日无事,终日静坐书房,埋首勘校经籍、修订旧稿,日子过得恬淡闲散。
书房之内,窗明几净,青烟袅袅。
莫怀渊手执一卷古籍,正坐于案前细细品读,听闻院外脚步声沉稳规整,不似仆役走动,当即抬眸。
须臾,房门轻启,莫宗岷跨步入内。
莫怀渊放下书卷,看着一身官服、满面沉郁的长子,微感诧异,缓缓开口:
“今日非休沐,府衙诸事冗繁,你日日忙至深夜,怎的今日这般早来学衙?”
莫宗岷上前一步,对着父亲躬身行礼,语声沉沉:
“府衙诸事虽繁,然孩儿心中有郁结之事,需前来禀与父亲知晓。”
莫怀渊见他神色凝重,眉宇间藏着几分压抑与失落,不似平日沉稳有度,微微颔首:
“坐。何事,说来听听。”
莫宗岷依落座,没有多余寒暄,抬手从怀中取出两份叠放整齐、封泥刚拆的官文,正是东京送达的中书敕牒与枢密院札子,轻轻置于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