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牒清水县
准尚书吏部告身一道,字第六十七号:
授朝请大夫林昭,充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知秦州军州事。
右牒所准前项告身,林经略不日抵任。自某月某日为始,合行公文改称“知秦州林”,其秦凤路经略司合行事件,并仰遵依林经略钧旨施行。
该县见管印信、簿籍、仓库、刑狱未结案,并先次整理,候到任日交割。仍关所属,依例施行。
谨牒。
正月廿五日
权签书秦州军事、通判莫宗岷
清水县知县刘文俊愣愣地看着手中的这道牒文,如果不是因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真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朝请大夫、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知秦州军州事――林昭。
他放下牒文,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又重新拿起牒文看了一遍。字还是那些字,印还是那方印,没有变。
林昭。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字,记忆一下子被拽回了去年四月。那时就是这个少年,带着谢长风,领着十二个清河村的乡勇,赶着几十匹马去秦州贩卖,路过他清水县。他听说了林昭助石家部灭了药家部的传闻,觉得此子非池中之物,便与姚四海一道,在县衙设宴款待了他。席间不过闲谈几句,他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结个善缘罢了。
谁能想到,那场宴席上坐在末座、一口一个“明府”称他的年轻人,如今竟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此子非池中之物。果然非池中之物啊。
他忽然想起了廖仲那桩灭门案。案卷还压在他的案头,尚未了结。他想起那日谢长风当面警告他的那句话――“明府今日若真能留住我,我敢担保,明日我兄长便敢以通敌贻误军机之名,兴兵来打你清水县。”他当时只当是年轻人血气方刚的口出狂,如今想来,那年轻人说的是实话。
他苦笑了一下,唤来县尉,吩咐道:“廖巡检那桩案子,结了吧。申报州里,发海捕文书,追捕流匪武松。”
县尉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明府,若州里要派人复核……”
刘文俊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州里的天已经变了,不会了。”
正月二十七,陇城县衙。
赵知让从外面回来时,天色已经偏西了。他这一下午跑了三个村子,看了两处河堤、一处囤种子的仓库,脚底板走得生疼。回到县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先没顾上说别的,只朝门外喊了一声:“来口热的。”
不多时,小吏端了一壶热茶进来。赵知让给自己斟了一杯,捧在手心里焐了焐,吹了两口,慢慢呷下去,这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一半。
他刚放下茶杯,温伯达便从门外踱了进来。这位主簿大人也是一脸的尘土色,官袍的下摆还沾着几点泥星子,显然也是在乡下跑了一天。他进门先朝赵之让拱了拱手,也不客气,自己寻了把椅子坐下,提起茶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赵县丞,你那边的河堤看得如何了?”
“没什么大碍,有几处淤堵,已经叫里正组织人手去清了,赶在二月初二之前能疏通。”赵知让说着,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边呢?种子库的数目对得上吗?”
“对得上。”温伯达点了点头,“去年谢监押从西夏那边缴回来的粮食,除了充军的,剩下的我都让人筛了一遍,能做种子的已经单独装袋封存了。今年全县的春耕种子,够用。”
赵知让听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望着房梁,忽然笑了一下:“老温,你说咱们陇城县,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日子?”
温伯达端着茶杯,也笑了:“往年这时候,咱们愁的是耕牛不够、种子不够、农户跑了一半。今年倒好――家家户户都有牛,种子库里堆得满满当当,连河堤都有人抢着去修了。”
“那是因为谢监押从西夏那边抢回来的牛羊多。”赵之让放下茶杯,掰着手指头数,“光是耕牛,就拉回来一千多头。县里半卖半送给农户,一家一头还有富余。你说往年春耕,哪家农户不是几家合用一头牛?今年倒好,牛比人还金贵――不对,是人比往年精神多了。”
温伯达哈哈笑了起来,笑完了又感慨道:“忙是忙,但忙得心里踏实。往年忙完了,回头一看,还是个穷字。今年忙完了,咱们县库里的东西,够两年上缴都不带空的。谢监押这一趟,可是把咱们陇城几年的底子都打出来了。”
赵知让也跟着笑,笑完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只觉得这茶今天格外香。
两人正说着,一个小吏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书,在门口站定,躬身道:“赵县丞,有一份牒文,方才送到,搁在您案上了。”
赵知让放下茶杯,接过小吏呈上来的文书,目光先往封皮上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秦州牒陇城县,为经略使到任事”。他一看便笑了,扬了扬手中的牒文,对温伯达道:“哎呀,还真是件大事。看来咱们秦州要换经略使了。也不知种帅被调去了何处。先收好吧,等林知县回来再报与他,好去州里听命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