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福宫内,暖意融融。
赵佶今日心情极好。
他坐在御案后,手边放着一盏刚沏好的建茶,茶汤碧绿清澈,热气袅袅升散。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曾收尽的笑意。
昨日深夜,童贯的密报快马送入宫中。
金人那边,终于松了口。
燕京及所属六州――蓟、景、檀、顺、涿、易――金人答应归还大宋。条件当然有,无非是钱帛之事。但在赵佶看来,钱帛对大宋来说,从来就不是问题。只要能收回幽云故地,多少银子他都舍得。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几株含苞的老梅,心中说不出的舒畅。
多年布局,终见回响。
正在此时,内侍轻步走进殿来,躬身禀道:
"官家,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知秦州军州事林昭,前来辞行。"
赵佶一听,心情又好了几分。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在殿上侃侃而谈的模样――说起河湟、西夏、幽云,说起"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说起"千古一帝"。那些话,他记在心里,越回味越觉得熨帖。
更难得的是,这个年轻人不是只会说漂亮话的空谈之辈。他是真正打过仗、立过功、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如今他要赴秦州上任,替他经营西线,替他"谋二"。
赵佶想到这里,便觉得这个年轻人怎么看怎么顺眼。
"宣。"
内侍应声退出门外。不多时,殿门再次打开,一道身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林昭今日穿的是那身新制的绯袍,腰间银鱼袋随着步履微微晃动。他进殿之后,步伐沉稳,走到殿中站定,然后双膝落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臣林昭,叩谢圣恩。愿官家圣寿无疆。"
赵佶摆了摆手:
"平身吧。"
林昭应声起身。
可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赵佶却微微一愣。
只见林昭的眼眶微微泛红,眼角隐隐有些湿润,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情绪。
赵佶不由得问道:
"林卿,何事难过?"
林昭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陛下,臣……臣不舍离去。总希望能够多在圣人身边,多受教诲。"
赵佶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殿中回荡,爽朗而畅快。他指着林昭,笑道:
"林卿,你作为一名武将、一路大帅,不必作此儿女之态。朕不妨告诉你――我们约定的一生二、二生三,这个'三',朕可能在几个月之内,便完成了。"
林昭闻,心中暗道:傻逼,你当我不知道吗?你他妈就是把它买下来了。
可他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震惊之色,眼睛微微睁大,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与一丝自愧不如:
"陛下……竟能如此神速?臣愚钝,臣二尚需时日,实在惭愧。"
赵佶见他这副神情,心中更加舒畅。
“林卿不必急躁,缓缓布局,徐徐图之。有什么需要就跟朕说。”
林昭想了想道:
"陛下,臣此去秦州,虽坐镇州府,但陇城一地,对臣而极为紧要。陇城距西夏最近,乃是打西夏的关键跳板。臣在陇城经营数月,诸般部署刚刚铺开,若新知县不谙其中关节,恐怕前后衔接有隙,有碍西事。"
赵佶闻,大手一挥:
"这有何难?陇城县谁来做知县,由你说了算。你回去拟个人选,报上来便是。"
林昭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郑重拱手:
"臣,谢陛下信任。"
他说完,略一停顿,又道:
"那臣便辞行,回去筹谋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赧然,开口道:
"陛下,您……别太快了。您这样,臣有压力。臣哪能跟您比呢?"
赵佶被他这句话逗得哈哈大笑,笑声在殿中久久不散。
林昭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退出殿外。每一次回头,眼中的眷恋都真切得像是刻在骨子里。
赵佶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殿门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微凉,但他心头却暖意融融。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舍不得离开朕啊。
他放下茶盏,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望向窗外那几株含苞的老梅,仿佛已经看见了春天。
东京城外,西行官道之上。
晨光初照,残雪未消,寒风从北面吹来,卷起道旁枯草。
林昭与谢长风带着三十名亲兵,护送着种师道回洛阳的车仗,已在城门外整装待发。种师道的马车停在最前,车帘低垂,老帅静坐其中,不见动静。
王浩川带着李大河与王大柱前来送行。三人皆是便服,站在道旁,面色虽如常,可眼底的郑重却藏不住。
康王赵构也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寻常锦袍,没带长随,只身骑马而至,像是朋友间随意来送一程。
林昭见赵构亲来,拱手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