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村的四人会议散后,林昭没有在村里多留。
他与谢长风、陈素,再加三十名亲兵,策马沿着官道,朝陇城县方向而去。
从清河村到陇城县,不过十来里路。可这一趟回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消息早已先一步传进了县城。
林昭一行人还未到城下,远远便望见陇城县北门外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官道两旁,县衙官吏、城中士绅、各家商户的代表,乃至清河坊的乡亲们,都自发聚到了城外,一个个踮着脚尖,朝官道尽头张望。
人群最前面,站着赵知让和温伯达。
两人都换上了最齐整的官服,面色郑重,目光遥遥望着官道上那支越来越近的马队。在他们身后,县尉刘江、各曹胥吏依次排列,人人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马队在城门外勒住缰绳。
林昭翻身下马,双脚稳稳落在黄土铺就的官道上。
赵知让率先上前一步,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声音朗朗:
“下官陇城县丞赵知让,恭迎林经略相公!”
温伯达紧随其后,也是一揖到底:
“下官陇城县主簿温伯达,恭迎林经略相公!”
二人身后,县衙官吏齐刷刷跟着行礼,一时间,城门外尽是躬身的身影。
林昭微微颔首,并未多说什么,只抬步朝城内走去。赵知让与温伯达分列两侧,躬身让开道路,待他走过,才直起身,跟在身后。
然而林昭才走出几步,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这一排整整齐齐的官吏,落向了人群后方――那里站着清河坊的乡亲们。
周里正正站在最前头,腰板挺得笔直,精神头十足,满脸褶子里全是笑意。他身后站着老妻周吕氏,小妾怀里还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孩,正是他老来得子的那个儿子――周必大。
林昭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下一刻,他越过赵知让和温伯达,径直朝人群后头走去,快步来到周里正面前。
老头还没来得及行礼,林昭已经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他那双粗糙干裂的大手,笑着唤了一声:
“老里正!”
周里正嘴唇哆嗦了两下,刚想开口,林昭却已经松开他的手,又上前一步,实实在在地抱了抱他。
周里正整个人僵了一瞬。
随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嘴里连声道:
“使不得,使不得……您如今是经略相公了……”
林昭哈哈一笑:
“经略相公怎么了?我不还是你清河坊的村民?”
老头连声说着“不敢”“不敢”,可脸上那股压也压不住的欢喜,却怎么都藏不住。
林昭的目光随即落到他身后小妾怀里的婴孩身上,眼睛微微一亮:
“哟,这就是你家周必大吧?两个月不见,这么壮实了!”
他说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小脸。
小家伙睡得正香,被碰了一下,只皱了皱小眉头,嘴巴动了动,连眼睛都没睁。
这时谢长风也从后头凑了上来,探着脑袋看了一眼,立刻嚷道:
“我看看,周必大长什么样了。”
他盯着那孩子瞅了两眼,煞有介事地点头道:
“这小子,见到谢大将军竟敢不理我。管你将来是什么大学士还是宰相,我先揍你屁股。”
此话一出,周厚德立刻快步上前,从小妾手里接过儿子,护犊子似的往怀里一拢,冲着谢长风嗔怪道:
“你当了将军还是毛毛躁躁,欺负我儿子作甚。”
众人顿时都笑了起来。
偏偏小周必大竟真没被吵醒,只是咂了咂嘴,换了个姿势,又沉沉睡了过去,惹得旁边几个妇人又是一阵忍俊不禁。
林昭看过孩子,直起身来,目光越过周厚德,又落到了后面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
那些清河坊的妇人们,有的攥着帕子,有的抱着胳膊,有的身边还站着半大的孩子,一个个都眼巴巴望着他。她们的眼里有骄傲,有感慨,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林昭后退了半步,整了整衣襟,然后朝着那群妇人郑重地拱了拱手,朗声道:
“清河坊的乡亲们――你们的邻居林昭,回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好几个妇人当场红了眼眶,用手背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们说不出什么漂亮的场面话,只是一边抹泪,一边使劲点头。
这一年里,这些人都是跟着林昭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她们的丈夫、儿子、兄弟,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在了清河村一次次抗击西夏的战斗里。眼前这个从清河村走出去、如今已成一路帅臣、封疆大吏的人,却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自己是她们的邻居。
这话没有半分虚浮,只有实实在在的暖意。
谢长风也从后头挤了上来,笑嘻嘻地挨个跟众人打招呼,东一句西一句,说得没个正形,偏偏就能逗得一群妇人又是笑又是抹眼泪。
陈素也站在一旁,一一朝相熟的邻里点头致意,神情安静,眼里却带着淡淡暖意。
谢长风在人群里左看右看,找了半天也没见到巧娘,顿时有些急了。
他把马缰绳往身后亲兵怀里一塞,扔下一句:
“哥,我得赶紧回去了,看看俺媳妇巧娘去!”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蹿了出去,撒开两条腿就朝清河坊方向跑去,转眼便窜出十来丈远。
身后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有个婶子拍着大腿笑道:
“哎哟喂,瞧他急的!”
旁边另一个妇人立刻接话:
“巧娘可真是有福气,嫁了这么一个好男人。”
笑声里,谢长风的背影已经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陈素这时也转过身,对林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