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回医院去了。”
林昭点了点头:
“好,你先去吧。”
陈素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朝医院的方向走去。林昭早先给她配的两名特战队护卫,也一声不响地跟了上去。她步伐平稳,背影清瘦,一如既往地安静寡。
等谢长风和陈素都走了,林昭这才转回身,看向赵知让和温伯达,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分量:
“晚些时候,我会去县衙和你们说话。”
赵知让和温伯达齐齐躬身应是。
林昭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转过身,随着清河坊的邻居们一道,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热热闹闹地往清河坊方向走去。
当晚,夜色初降。
林昭在清河坊的住处用过晚饭,便让亲兵去县衙传话,请赵知让和温伯达到清河坊书房叙话。
消息传到县衙时,赵知让与温伯达正各自在房中静坐。
两人都是官场上打滚多年的人,一听“经略相公晚些时候要找他们说话”,心里便都明白了――这是要谈陇城县知县的人选了。
于是,两人各自在房中默坐片刻,把肚子里的话翻了又翻,筛了又筛,直到确认句句妥帖、字字稳当,这才先后起身,前往林昭住处。
先到的是温伯达。
他被亲兵引入书房时,林昭正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盏温茶,神态闲适,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温伯达进门之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林昭抬手示意他坐下,先随口寒暄了两句,旋即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温主簿,你在陇城县时日不短了。依你之见,陇城县的未来,该怎么走?”
温伯达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坐直身子,略略理了一下思路,便从容开口。从陇城县田亩现状说起――哪些地墒情较好,适合种什么;哪些地的水利需要修缮;哪些里近年抛荒严重,应当如何复垦。由田地转到赋税,再由赋税谈到商市,分析陇城县地处秦凤路边缘的地理之利,又提出几条打通周边贸易的具体办法。
一番话说下来,条理分明,数据翔实,从农桑到工商,几乎把县政里里外外都涵盖了进去,显见是下了真功夫准备的。
说到最后,他微微顿了一下,语气更郑重了几分:
“经略相公,下官以为,陇城县的根基,在于田地,在于工商,也在于清河坊的护肤品、清河村兵工厂所带来的匠人、物料与商路。只要把这些都盘活,足以带动整个陇城县的经济。”
说罢,他微微垂下目光,静静等着林昭的反应。
林昭从头到尾听得很认真。
遇到不甚明白处,他还会出声追问几句,与温伯达细细探讨。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思索,全程面带微笑,态度温和而专注。
温伯达一一作答,心中愈发笃定――经略相公对自己这番准备,显然是满意的。
等他说完,林昭却并未当场表态,只是含笑点了点头,道了声“辛苦了”,便让人将他送了出去。
温伯达起身告辞,退出书房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他觉得,自己今晚的表现,至少是不差的。
温伯达出去后,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林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对门口亲兵吩咐道:
“请赵县丞进来。”
不多时,赵知让稳步走了进来。
他进门后,不卑不亢地向林昭行了一礼,神色从容,目光平静,看不出半分紧张与忐忑。
林昭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赵县丞,你在陇城县时日也不短了。依你之见,陇城县的未来,该怎么走?”
赵知让闻,脸上露出一丝略带谦逊、甚至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微微欠了欠身,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
“敢问使君,您去秦州赴任,陈素娘子和马振邦马爷,可会一同过去?”
林昭看了他一眼,答道:
“不会。”
赵知让听后,略略沉吟片刻,这才开口:
“回使君的话,下官愚钝,不善经营。若说陇城县的未来该如何发展,下官能做到的,也不过是萧规曹随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坦诚而朴实:
“清河坊的乡亲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不论是现有的产业,还是以后要做的新产业,下官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照着自己的意思去发展。陈素娘子的医院,也是如此。他们有什么需要,下官支持就是了。”
“至于清河村那边――马爷主理的兵工厂,下官更是一窍不通。既然不懂,那就交给懂的人去做。有一点,下官心里倒是清楚。马爷需要地,下官就批地;马爷需要钱,下官就批钱。至于别的……”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摇了摇头:
“下官也不知道该如何插手。总之,谁想做实事,下官就帮谁把事情办成。”
说完这番话后,他便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目光坦然,没有半分刻意表现的意思,仿佛这番话并不是精心准备好的答卷,而只是出自肺腑的实在话。
林昭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会儿。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也没有评判,只是平静地看了几息。
随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道:
“好,那你去吧。”
赵知让起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从进门到出门,前后连半盏茶的工夫都没用到。
第二天一早,林昭在县衙公开宣布:
即日起,由赵知让暂摄陇城县知县事务,全权代理县政,直至朝廷正式任命下达为止。
消息一传出,县衙内外一片愕然。
温伯达站在人群之中,脸色微微变了变,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昨晚准备良久,从田亩到商市,再到兵工厂与商路,条条款款说得滴水不漏,自问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句句都在点子上。
可赵知让进去不过片刻便出来了,前后连半盏茶的工夫都不到。
他实在想不通――
为何最后被选中的,竟偏偏是赵知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