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良辰不可虚度,美景不可辜负。本官再敬诸位一杯,愿杭州岁岁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满堂再度应声共饮。
几轮酒下去,舱内气氛渐渐热烈松弛了起来。
周文炳见状,朝舱角悄悄递了个眼色。怀抱琵琶的官妓微微颔首,纤指轻拨,一串清亮婉转的乐音便流淌开来。方才舱中的喧哗,也随着这一拨弦声,悄然低了几分。
女子启唇而歌,唱的正是苏轼的《水调歌头》。
琵琶清越,歌声婉转,一曲唱罢,余音绕梁,满堂宾客纷纷击节赞叹,高声叫好。
王浩川也跟着鼓掌。待掌声稍歇,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李清照,含笑问道:
“姐,依你之见,此词如何?”
话音落下,舱内方才松散下来的气氛,顿时又微微一紧。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到了李清照身上。
众人都知道,这位易安居士素来眼高于顶,一篇《词论》几乎将北宋一众词家尽数评点,苏轼自然也没逃过去。王浩川这一问,显然不是闲聊,而是有意把这场酒宴往词学上引了。
李清照指尖轻轻捏着盏中残酒,神色很淡。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苏学士这一篇,若当文章来诵读,自然是千古难得的绝唱。”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内里的锋芒却半点不曾遮掩:
“可若以词入乐传唱,终究句读不葺,失了词之本色。词别是一家,音律自有法度,绝非诗文笔法可以随意套用。”
王浩川听完,并未急着反驳,也没有立刻附和,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里没有半点被怼了的尴尬,反倒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欣然。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后,才转过身来,用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语气说道:
“姐,你说的这些,我都读过。”
他略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
“陈师道说东坡‘以诗为词,要非本色’;晁补之说‘人谓多不协音律’;彭乘说‘多不入腔,正以不能唱曲’;还有李之仪,虽未点名,但那句‘自有一种风格’、‘稍不如格便觉龃龉’,说到底,也是同一个意思。”
他一项一项列出来,语气平缓,条理却极清。
满舱宾客慢慢都不说话了,目光在他和李清照之间来回移动――谁也没想到,这位年轻知州对词学掌故竟熟悉到这个地步。
王浩川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抬眼看向李清照,目光里带着一种极认真的探究:
“再加上姐姐你在《词论》里说的那句‘句读不葺之诗,又往往不协音律’――从陈师道到你,前后几十年,这么多人都在说同一件事。这本身,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李清照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有说话,但那目光,显然已比方才更专注了几分。
王浩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终于说出了下一句:
“可是姐,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问题根本就不在词上,而在音律本身?”
李清照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盏。
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里多了一丝专业领域被人触碰时才有的警觉。她没有动怒,语气却比方才更笃定了几分:
“音律自有固有之法。自隋唐以来,燕乐二十八调,宫商角徵羽,各有其序。一字有一字之声,一声有一声之律。词之所以为词,正在于依声填字,字与声合,方能入腔可歌。若抛开音律谈词,那与作文何异?”
她说完,坦然地看向王浩川。
在座众人也都纷纷点头。张公著捋着胡须道:
“易安居士此极是。音律之法,乃词之根本,岂可轻废?”
林允中也摇着折扇附和道:
“自古词以协律为本,若失了音律,词与诗便无分别了。”
王浩川还是没有反驳。
他只是笑了笑,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伸手拿起桌上一只空碗,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又拿起一双竹筷。
满舱宾客都愣了,不知道这位知州大人要做什么。周文炳张了张嘴,欲又止;赵明诚也是一脸困惑,下意识转头看了看妻子,李清照则微微蹙起了眉。
王浩川没有解释。
他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沿。
“叮――”
一声清亮脆响,在舱中荡开。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一串极简单的节拍之后,他开口唱了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正是苏轼的《水调歌头》。但旋律却不是在场任何人听过的曲调。
那是一首来自九百年后的旋律,歌手王菲版的《水调歌头》唱遍了华人世界。那旋律悠远、空灵,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韵味,却与苏轼的词句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每一个字的平仄,每一个句的顿挫,都与那陌生的旋律浑然一体,仿佛这首词天生就该配上这支曲子。
王浩川的嗓音算不上顶级,但那旋律本身的力量足以弥补一切。他敲着碗沿,一句一句地唱下去,满舱的宾客都呆住了。酒杯停在半空,筷子悬在碟边,所有人都被这段从未听过的旋律牢牢钉在了原地。
唱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时,最后一个音缓缓落下。
那双筷子,轻轻点在碗沿,发出一声悠长余响。
舱中一片寂静。
王浩川放下筷子和碗,抬起头,看向李清照,笑了笑:
“姐,你听――词还是那首词,字还是那些字,平仄韵脚一概未动。只是换了一支曲子,它便协律了。”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
“所以问题或许不在苏轼的词上,而在我们用来配它的那支曲子,已经老了。”
李清照定定看着王浩川,眼底情绪翻涌,却迟迟没有开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