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她身侧的赵明诚看到了。他转过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满舱宾客此刻都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注视着王浩川。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士绅名流、自诩清高的文人雅士,此刻眼中没有丝毫嫉妒或不屑――有的只是纯粹的敬佩。在真正的才华面前,在方才那两支闻所未闻的旋律面前,他们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与欣赏。有人频频举杯致意,有人低声与邻座议论着方才的旋律,有人还在摇头晃脑地回味着那"知否知否"的余韵。
角落里,那名怀抱琵琶的官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王浩川。她的眼神里,有渴望,有羡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她在心里默默想着:若是那两支曲子能交给我来唱,若是那位使君肯将那旋律传授于我……那我将来,怕是整个杭州城、乃至整个江南,都要记住我的名字了。
就在这时,李清照站了起来。
她端起面前的酒盏,双手捧着,绕过案几,走到王浩川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使君方才三曲,清照听罢,方知音律一道,远非自己此前所见的那些规矩法度所能框住。"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清照往日执于旧律,今日方知,法度之外,当真别有天地。今日,受教了。"
这几个字一出,满舱几无人不变色。
易安居士何等人物,竟会当众说出"受教"二字。
王浩川赶紧站起身来,双手接过李清照递来的酒盏,一饮而尽,然后恭恭敬敬地还了一礼,语气恳切:"清照姐重了。小弟不过是机缘巧合,偶得灵感,信口而成这几支小曲罢了。若论作词一道,小弟拍马也赶不上姐姐万一。姐姐这番话,真是折煞我了。"
李清照放下酒盏,却没有坐回去。她看着王浩川,神色郑重,再次开口:
"清照斗胆,敢问使君――在使君看来,词与诗,究竟有无分别?是否各有所司,各有所限?又或者说,它们是否能够表达相同的情境?词之为物,究竟是宜为大道,还是终不免为小道?"
席间众人神色顿时一凛。
这已不是寻常席间闲话了,而是真正谈到了根上。
王浩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姐姐在《词论》中所'词别是一家',小弟是认同的。词与诗,格律不同,表达的方式亦不相同。二者各有所长,确是'别是一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但若论及大小――小弟斗胆说一句:诗与词,无分大小。诗可志,词亦可志;诗可载道,词亦可载道。词不仅可以写花间月下、离愁别恨――也可以写军旅铿锵,家国情怀。"
他看着李清照的眼睛,语气愈发恳切:
"诗与词的区别,不在于能写什么、不能写什么,而在于怎么写。形式有别,功用无异。大道之下,万物皆有其位――诗不是大道,词也不是小道。它们是两条不同的路,通向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词,既可以有'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也可以有'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这是铁骨;更可以有'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这是柔情。铁骨与柔情,本就不该分什么高低大小,它们都是人心。"
舱内一时间无人接话。
还没等李清照开口,忽然席间一人缓缓站起身来。
众人看去,却是毛友――这位大观三年的进士,出身清漾毛氏书香世家,此刻正端着酒杯,目光灼灼地望向王浩川。他虽年仅四十,但在士林中已有清誉,今日受邀赴宴,本是抱着见识新知州的心思来的,不想竟听到了方才那一番惊世之论。
毛友整了整衣冠,朝王浩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语气恳切:"使君方才所,句句振聋发聩。其中引用的'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是苏学士的《江城子》;'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正是易安居士的《一剪梅》;'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是柳耆卿的《雨霖铃》――这都是我辈熟读的。可是……"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落在王浩川脸上:
"可是使君方才提到的那一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此等大气磅礴、字字铿锵如金戈铁马的句子,竟前所未闻。敢问使君,此句出自哪一首词?又是哪位大家的手笔?使君方才念的,似乎也不是全词……不知全词如何?"
他转向赵明诚:"明诚兄,你见多识广,可曾听闻此词?"
赵明诚微微摇头,神色凝重:"明诚读书半生,未曾见过此作。"
满舱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王浩川身上。
王浩川愣住了。
我靠,我怎么把这词说出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