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本书。封面素白宣纸,左上角题着三个墨字――《漱玉词》。他轻轻拿起书,翻开封面,里面的字迹一笔一划,皆是手抄。墨色沉静,笔意清瘦而有力,字字如人――清冷、利落、不带一丝冗余。
王浩川愣住了。
他捧着这本书,手指轻轻摩挲纸面,半晌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李清照的词,后世读过无数遍,倒背如流。但那是印刷体,是铅字,是隔着千年时光的文本。而眼前这本,是她亲手抄的,用的是她自己的墨、她自己的笔、她自己的纸。这个时代,《漱玉词》尚未刊印流传,世上所有的"李清照词",都只存在于友朋抄录、传阅之间。而这一本,是她亲手誊抄、亲手赠出的。
王浩川深吸一口气,把书轻轻合上,放回锦盒,盖上盖子,双手捧在膝上。抬头看向那名小吏,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快请!将赵中散与夫人请到后堂奉茶,我这就更衣去见。"
小吏领命快步去了。
王浩川抱着锦盒站起身,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素白的封面,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边走边自自语:
"清照姐,你这份礼,可太重了……"
王浩川换好衣裳,从后舍快步走到后堂。刚一进门,便见赵明诚与李清照二人正坐在客位上喝茶。赵明诚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衫,虽无官服在身,但举止之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清正之气。李清照坐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清瘦的模样,手中端着茶盏,目光平静地望着门口。
见王浩川进来,两人一齐起身。赵明诚抢先一步,拱手深深一礼,语气恳切:
"使君,七夕之夜,蒙使君在画舫之上对我夫妇二人的盛情礼遇,明诚感激不尽。今日特携拙荆登门拜访,以表谢意。"
王浩川赶紧迎上前去,一把扶住赵明诚的手臂,满脸堆笑,语气热络得像见了自家亲戚:
"明诚姐夫,清照姐,快坐快坐!你们这也太客气了,登门拜访已是给我天大的面子了,还带什么礼物!"
一边说,一边扶着赵明诚重新落座,自己也撩袍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往李清照那边飘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不过话说回来――清照姐,你们送我那份礼物,我真是太高兴了!竟然是您的《漱玉词》!我翻了翻,全是手抄的墨迹。这套词集,眼下好像还没有刊印发行吧?这是您亲手誊写的?"
李清照今日面对王浩川,显然比七夕画舫上放松了许多。或许是单独见面的缘故,没有满舱宾客的目光,没有应酬的客套,整个人不再像那夜那般清冷疏离,眉目之间反而透出几分文人相交时才有的从容与坦诚。
她微微一笑,语气也比那夜柔和了几分:
"蒙使君喜爱清照的小词,特将从前誊写的旧本奉上,供使君茶余饭后消遣。若有不妥之处,也请使君斧正。"
王浩川连忙摆手,语气诚恳得不得了:"清照姐,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斧正你的词?小弟可真没那个能耐。"
李清照闻,唇角微微一弯,竟是笑了。那笑容极淡,却比她一整夜在画舫上的所有表情加起来都要鲜活。她看着王浩川,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欣赏,缓缓开口道:
"使君不必过谦。七夕夜使君在画舫上对我那篇《词论》多有批评,且颇有见地。清照事后回想,使君所,并非无的放矢。"
王浩川连忙摆手笑道:"有感而发,有感而发。不过是读词时偶有所得,随口一说罢了,清照姐不必太放在心上。"
李清照却并未就此放过这个话题。她微微欠了欠身,目光落在王浩川脸上,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使君,清照今日与夫君登门,除了答谢前夜盛情,还有一事想请教使君。"
王浩川见她神色郑重,也收了笑容,端正坐姿:"清照姐请说。"
李清照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道:
"使君昨夜在画舫上所写的那首七夕词――'草际鸣蛩,惊落梧桐'那一首。清照回来后反复诵读,越读越觉得……这词中的遣词造句,字字句句,都让清照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王浩川,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
"清照斗胆问一句――使君这首词,是怎么填出来的?为何清照读来,竟像是自己笔下所出一般?"
王浩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