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兮草未稀,风吹草低马蹄疾。
云内州境外,金军骑兵整齐列队。
完颜宗望与完颜娄室并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望着前方连绵起伏的群山。秋风掠过两人面颊,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身后金军阵列森然,战马喷着白气,只等主将下一步命令。
天祚帝就在那片山里。
完颜娄室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不甘:“追了这么久,真的不进去了?就这么撤了?”
完颜宗望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远处山影上,缓缓道:“夹山沟壑纵横,峡谷幽深,山谷连绵上百里。大军若进去,搜剿不便;补给线一旦拉长,若再被辽国残部截断粮道,你我这几万人马,就要困死在山里。”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完颜娄室:“我不是怕打,我是怕不值当。为一个亡国之君,把一支精锐折在这山里,不值。”
完颜娄室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完颜宗望说得对。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判断足够冷静。最终他点了点头:“那我在西面继续压着,不让他有喘息的机会。只要他还在草原上,就跑不远。”
完颜宗望笑了笑:“他若想逃去夏国,我不会让他如愿。”
两人拨马回营。
帐中烛火静静摇曳。完颜宗望端坐案前,提笔蘸墨,落笔铿锵,径直写给西夏国主李乾顺一封警告书信。
纸上字字凛冽:
“奉诏有之:夏王,辽之自出,不渝终始,危难相救。今兹已举辽国,若能如事辽之日以效职贡,当听其来,毋致疑贰。若辽主至彼,可令执送,割地酬勋。倘有疑贰,恐生后悔。”
(史料原文茶根儿翻译:写这封信是我们头让写的,你们跟辽有亲戚,我懂。你们挺讲信用,一直帮他们,现在我们把他灭了,你要能像对他们那样对我们,按时进贡,以前的事儿一笔勾销。我说的是实话,咱也别互相怀疑。天祚帝到你这,你抓住给我送来,我把阴山以南地割让给你,你最好信我的话,否则别后悔。)
写完之后,他亲手缄封信件,递给帐下信使,沉声传令,命其星夜驰往西夏兴庆府,递交夏主李乾顺御前,一刻不得耽搁。
信使刚领命离去,北面便有快马奔至,送来上京急报。
完颜宗望展开信函,看完之后,沉默良久,才将信纸递给完颜娄室。
完颜娄室接过来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信中有两件事:其一,宋国童贯致仕之后,谭稹接管北方边防,大肆接收辽国王室宗族。按海上之盟的约定,这些辽国降人理应归属金国,宋人此举,已是违约;其二,完颜阿骨打病逝了。
帐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完颜娄室放下信纸,看向完颜宗望:“你想打宋?”
完颜宗望没有否认,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张觉之事是违约,谭稹接收辽国宗室也是违约。随便拎出一条,都是出兵的借口。”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克制:“但不是现在。皇帝刚刚驾崩,国内需要稳定;天祚帝还没抓到,辽国最后一口气也还没咽干净。这个时候两线作战,不是明智之举。”
完颜娄室没有再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完颜宗望站起身,走出帐外。秋风扑面,吹得他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望着南方天际――那个方向是宋境,是燕京,也是汴梁。
总有一天,他会带着大军踏过那条边界。
但不是现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传令兵道:“传令全军,明日拔营,北返。”
兴庆府,天都殿偏殿。
殿里的气氛比外面的秋风还冷。
李乾顺坐在上首,面前案上摆着两份急报。一份是昨天送到的――野利齐率三千援军在清水河谷被宋军击溃,几乎全军覆没;另一份是今天刚到的――陇山堡守将慕俄多率六千精锐出击,结果兵败身死,逃回堡中的不足三百人。
两份战报摆在案上,像两记耳光抽在大夏脸上。
嵬名察哥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一只手搭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那份战报,他已经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