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仁忠站在窗边,双手拢在袖中,眉头紧锁,一不发。嵬名令温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谁都知道他在听。罔钦祚和嵬名世安分坐两侧,脸色都不好看。
沉默了许久,嵬名察哥终于开口了。他没有发火,声音反而比平时更平静――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才是他最危险的时候。
“野利齐败了,慕俄多死了。四天之内,西寿保泰军司折进去将近一万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林昭用的还只是秦凤路陇城县的兵力。他还没有动用德顺军路和熙河路的援军。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手里的兵,战力比我们想象的还可怕。”
嵬名仁忠转过身来:“察哥的意思是,他还在藏实力?”
“不是藏。”嵬名察哥摇了摇头,“是他根本不需要把所有牌都亮出来,就已经足够对付野利成麟了。”
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嵬名察哥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所以我的意思是――不要再指望局部能打赢他了。西寿保泰剩下的人,守城都难,更别提野战。野利成麟不是林昭的对手,这一点我们得认。”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乾顺:“要想打赢林昭,就得准备以一国对一路。集全国之力,抽调各军司精锐,集中到西寿保泰一线,把他拖死在柔狼山城下。他不是想速战速决吗?我们就偏不让他速战速决。只要把他的锐气磨没了,他的后方自然会出问题――宋朝朝堂上,有的是人等着参他。”
李乾顺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嵬名令温。
老中书令缓缓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却清晰:“察哥说得对。集全国之力打他一个人,这是我们眼下唯一能赢的办法。但前提是,不能跟宋全面开战――我们打不起。若全面调动各军司精锐,即便只是对付林昭,粮食最多也只能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内,必须解决林昭。”
“两个月够了。”嵬名察哥接得很快,“只要他敢在柔狼山城下跟我耗,我有把握在四十天内吃掉他。”
李乾顺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罔钦祚忽然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个建议。”
“说。”
罔钦祚往前坐了坐身子:“我们已经派了第一批使臣去宋国了,那一批主要是施压。臣以为,我们还得派第二批去东京。若第一批不成,不妨把身段放低些,把战事尽量固定在西寿保泰与秦凤路之间即可。至于我们如何增援西寿保泰,那就是我大夏自己的事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宋朝皇帝赵佶,喜好享乐,性格软弱,最怕的就是边境生事。臣相信,他也不愿与我大夏全面开战。”
嵬名仁忠皱了皱眉:“全面开战?我们也打不起啊。”
“是打不起。”罔钦祚坦然承认,“但宋朝皇帝不知道我们打不起。他只知道大夏是一个拥兵数十万的强国。只要我们摆出以和为贵的姿态,他多半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他们与金国如今龃龉不断,更不愿西北再出大乱子。”
嵬名察哥看了罔钦祚一眼,难得地点了点头:“这个主意可行。虚张声势也好,敲山震虎也罢――只要能给林昭添堵,就值得一试。”
李乾顺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那就这么办。察哥负责集结兵力,准备增援西寿保泰。罔钦祚,你拟一封国书,措辞要硬中带软,派得力的人送去东京。”
罔钦祚拱手领命。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书信,跪地呈上:“陛下,金国使臣送来国书,说是完颜宗望亲笔所书,请陛下御览。”
殿里的气氛骤然一变。
李乾顺接过信函,拆开封口,取出信纸展开。他的目光从信纸上缓缓扫过,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直接将信纸递给嵬名察哥。
嵬名察哥接过来,看完之后,冷笑了一声,将信纸拍在案上:“金国人倒是会挑时候。”
嵬名仁忠接过信纸,快速看了一遍,眉头紧锁:“这是要我们不得庇护天祚帝,否则就是与金国为敌。”
嵬名察哥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更多的却是无奈:“以我们现在的处境,根本没有能力去庇护天祚帝。皇后那边再怎么顾念旧情,也得认清现实――辽国已经亡了。为一个亡国之君去得罪金国,不值得,也不划算。”
他看向李乾顺:“陛下,回信给金国,就说西夏不会收留天祚帝。同时派人去告诉皇后――这不是陛下不念旧情,而是国事为重。”
李乾顺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偏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案上那两份战报、一封金国国书。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