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进入西夏的当天,东京皇城,崇政殿偏阁。
蔡攸、邓洵武、王黼三人几乎前后脚到的。蔡攸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枢密院今晨刚递到的军务札子,面色凝重。邓洵武紧跟其后,板着脸,脚步又急又沉。王黼最后进来,不慌不忙,进门先把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然后才在蔡攸身后站定。
三人行礼毕,赵佶示意免礼,坐回了御案后面。
蔡攸上前一步,将札子双手呈上,由内侍转呈御案。他没有马上退下,而是微微躬身,谨慎开口:
"启禀陛下,秦凤路经略林昭递送至枢密院的军务札子,今日方才送达。臣翻阅之后,心头震动――林昭竟然率军越境,攻打西夏西寿保泰军司,两军已经交战。"
他顿了顿,语气里压着几分不安:
"边军大举出境动武,枢密院事前未曾收到一丝风声。臣斗胆请问陛下――此事,陛下是否早已知晓?"
说完,三人一起看着赵佶。
王黼捻着胡须,目光落在赵佶脸上,不急不缓。他在接到蔡攸传话的那一刻,就猜到了――皇帝一定早就知道。此刻他不发一,只是细细观察赵佶的神色,打定主意先观望圣意,绝不抢先表态。
赵佶没有直接回答蔡攸的问题。
他从御案上抽出一份密封的札子,递给身边的内侍,示意转交下去。
"这是三日前林昭递给朕的密奏。几位爱卿先看看。"
蔡攸接过密奏,展开看了一遍。他的脸色在阅读过程中几度微变,但始终没有开口。看完之后,他将密奏递给了邓洵武,自己退回原位,沉默不语。
邓洵武接过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脸色当即就变了。他看完之后直接递给王黼,同时,大步上前,声音里压着掩饰不住的怒意:
"陛下!臣看完密奏,心惊不已!"
他越说越气,语速陡然加快:
"林昭身为一路经略大员,守土治军,自有本分。大宋法度森严,两国和战、出境用兵,唯朝廷可定、唯二府可议、唯陛下可决!区区边帅,无中枢之命、无枢密敕牒、无朝廷诏旨,擅自提兵越境、私开战端,已是悖制妄为!"
他向前又逼了半步,声音愈发高亢:
"纵使西寿保泰军司有错在先,劫掠官银、戕杀命官,自有中书诘问、枢密调度、朝廷交涉,轮不到他一员边将私自发兵、专断杀伐!他如此擅起边衅,视祖宗军法如无物,视中书、枢密二府如虚设!今日纵容边帅私自兴兵,明日天下边将皆效仿私战,边制崩坏、国无纲纪,后患无穷!"
说到这里,邓洵武双手一举,躬身深揖:
"臣恳请陛下,即刻降旨,严斥林昭擅权妄为之罪,勒令其即刻收兵归境,彻查处置,以正国法,以肃边规!"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义正词严。殿中安静了片刻。
赵佶听完邓洵武这番话,面上波澜不起,既没有点头,也没有皱眉,只是缓缓转过脸,望向始终捻须静观、缄默不语的王黼。
"王相,此事你怎么看?"
王黼闻,顿了顿。他见皇帝不是先问蔡攸,而是先问他。这说明赵佶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倾向,只是他一时还摸不准,皇帝到底偏向哪一边。
他上前半步,躬身行礼,摆出一副公允持平、面面俱到的姿态,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陛下明鉴。近些年来,西夏边军素来跋扈无状,常年越境深入我大宋沿边地界打草谷、掳掠边民、偷盗粮草牲畜,屡屡践踏两国边境盟约,挑衅滋事早已成常态。我朝边将、边民常年深受其扰,怨气积压已久。此番西寿保泰军司麾下兵卒,更是胆大妄为,公然劫杀安肃军知军秦荣,劫掠财物,犯下滔天大罪,属实欺人太甚,全然没将我大宋天威放在眼中。"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地转了方向:
"以此而论,林昭率军越境,初衷只为追索凶徒、讨还被劫财物,惩戒肇事作乱的西夏军司部曲,本心是为朝廷伸张公道、维护大宋体面,行事算得上师出有名。于情理层面,的确情有可原。"
话锋一转,不疾不徐:
"可换个角度来讲,规矩法理又摆在眼前。大宋和战大权收于中枢,边帅无诏跨境大举用兵,终究触碰了边防规制。这事定性可左可右――往轻了论,便是跨境缉捕凶犯、惩戒滋事边寇;往重了论,便可视作擅启边衅、撩拨两国全面交战。"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恰好与赵佶对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圆融:
"说到底,此事如何定论,主动权全然握在陛下与我朝朝堂手中。咱们想怎么界定,便可以拿出怎样一套说辞对外周旋。"
赵佶听罢王黼这番两头圆滑的折中之辞,依旧神色淡然,不置可否。既没有点头赞许,也没有出驳斥。他缓缓转过脸,看向一直谨小慎微、全程暗自窥伺天子神色的蔡攸,轻声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