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枢密,你执掌枢密院军务,对此事有何看法?"
蔡攸心头一紧。
他看得清楚――皇帝不回洵武的意见,却先问了王黼,再问他,绕过了叫得最响的那个人,这本身就是态度。而王黼那番话,表面公允,实则已经替皇帝铺好了台阶。这时候他要是顺着邓洵武的路子往下说,很可能跟圣意相悖;可他要是完全倒向林昭,又显得枢密院太没立场。
他连忙收束心神,躬身垂首,语极尽简短审慎:
"陛下,臣以为王相所公允周全,句句在理。"
说完这一句,他便不再往下发挥了。但他没有把话头送回王黼那里,也没有接邓洵武的茬,而是不声不响地把决断权完完整整地交还给了赵佶:
"臣觉得既然陛下三日之前便已览阅林昭密奏,想必早已深思熟虑,心中自有万全筹划。臣斗胆想问,陛下知悉此事之后,已然做下了何等安排?"
殿内三人各怀心思,齐齐抬眼望向御座上的赵佶,屏息凝神,静待天子最终定夺。
赵佶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三个人心里在想什么。邓洵武是真心要拿林昭问罪,蔡攸在观望,王黼在等他发话。三个人里,真正敢替他分忧的,一个都没有。但他也不指望他们分忧――他要的只是他们听话。
"朕早在三日之前,便已遣梁师成陪同康王一同动身前往秦州,坐镇前沿,实地探查战事走向,紧盯全局动静。"
此一出,邓洵武的脸色微微一变。蔡攸的眼皮跳了一下。王黼依旧捻须不动,但捻须的手指顿了一瞬。
三日前就派了人――皇帝不是"知晓"这件事,皇帝是早就"安排"了这件事。
赵佶没有理会三人的反应,继续缓缓道出自己的决断:
"林昭拿自己项上人头立下军令状,朕便成全他,给他十五日时限。"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而不是在征求谁的意见:
"若十五日之内拿下柔狼山城,压服西寿保泰军司,我大宋坐收实利,边境隐患一扫而空。若是兵败无功――朕便依他所请,以擅启边衅之罪将其处斩,拿他一颗人头,向西夏朝廷做交代。此事全程由林昭个人承担,和中枢朝廷没有半点干系。"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十五天里,朝堂按兵不动。不调粮草、不发援兵、不下明旨。倘若西夏派遣使臣前来朝堂交涉诘难,中书、枢密院一同出面周旋,想方设法拖延搪塞――只告诉夏使,这是边将个人私举,并非朕与朝廷授意。一切等十五天期满,再论是非功过。"
最后一句,他看向王黼和蔡攸:
"台谏官员但凡有弹劾本章,中书一律压下,不得递入大内。"
蔡攸最先反应过来。
他揣着自保的心思,率先躬身行礼:"臣谨遵陛下圣谕。"
王黼顺势附和,语气平顺:"臣遵旨行事。"
邓洵武满心不甘。他方才那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是对的,可对不对,在皇帝面前从来不重要。他看见圣意已定,另外两位中枢大臣已然领旨,自己若再执意争辩,不是忠谏,而是不识时务了。
他咬了咬牙,躬身回话:"臣领旨。"
但他终究咽不下这口气,补了一句:
"只是臣恳请陛下――十五天期限一到,无论战事输赢,务必严明军法,整肃边防体制。万万不可坏了我大宋固有的规矩。"
赵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人辞去。
内侍将殿门轻轻合上。赵佶独自坐在御案后面,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林昭的密奏上。殿中安静得只剩下墙角一座铜漏的滴答声。
他伸手拿起密奏,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下,自自语般说了一句:
"十五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