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槐是被早课的引磬声惊醒的。
那声音很尖,很脆,清得扎人,像是被放慢了的学校老式下课铃,冷不丁在耳边一炸。
叮――
他眼皮猛地一跳,瞬间从混沌里被拽了出来。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不痛,就是脑仁仿佛灌了铅,坠的厉害。
嘴里干的发紧,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都划的疼。
可这些都顾不上了。
他现在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个问题――
自个儿,是怎么回来的?
屋里的摆设和他原先住的那间大差不离,两张板床,一个衣柜,还有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
但屋顶完好齐整,一看就不是自己那间被强行开了天窗的屋子。
应该是另外几间空屋之一。
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是怎么下的播,怎么回的屋,怎么躺在这张板床上……
脑海里全是一片空白,和那片冻海似的。
“完了!”
姜槐此刻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挣扎着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隙,散散满屋的酒味,同时心里祈求祖师爷保佑,让他在镜头前的时候还能保留些体面……
只可惜祖师爷表示了拒绝――
就听屋外有脚步声响起,人还未靠近,便在院子里便嚷嚷起来,“呦!姜狂人醒来了?”
是崇岳道长的声音。
姜槐脑仁嗡的一声,比刚才那记引磬还扎人。
他其实没太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就听门口先是响起一阵跺脚声,然后“嘎吱”一声,木门被推开,冷风毫不客气的撞进屋内,让床板上的姜槐猛的打了一个哆嗦。
但更加让他感到心里阵阵拔凉的,是崇岳道长探进个头,笑得一脸促狭,
“可算醒了?姜狂人?”
“呵…呵呵……”
姜槐只能僵着身子干笑,声音都发飘,没敢吭声,好一会才挤出几个字来,
“您这是在……叫我?”
崇岳道长反手带上门,往屋里一靠,抱着胳膊,老花镜后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不喊你喊谁?找遍整座山,还有第二个嚼冰卧雪姜狂人不成?”
“哈哈哈哈……”
屋里瞬间充满了快活的气息,除了姜槐,
常道,喝醉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帮你回忆。
更可怕的是,还有视频!
想不起来是吧?
没关系,相信科学!
其中一位慢悠悠的掏出手机,就像刽子手缓缓举起手中的鬼头刀,然后“噗”的一声喷了一口酒。
为了这一刻,他甚至早早就充满了电!
接下来,是某人的戒酒心路历程。
刚一开始还挺正常的。
正常的聊天,正常的吃饭,正常的回答问题。
姜槐那时刚刚开始吃饭,一边吃一边问大家伙吃的是什么?
一时间,弹幕区跟报菜名似的刷屏:
点的米村拌饭、大米先生、汉堡王、沙县小吃……这一溜全是外卖大队。
家里炖的梅菜扣肉、坐月子喝的鲫鱼汤、油泼面……这些是家里头吃的。
也有下馆子的,什么火锅、烤肉、泰国菜,还有在单位、学校食堂对付一口的。
更有几个比较清奇的,大中午就炫辣条,大刀肉、大长今……本来以为是小孩子,结果一问都二十多岁了。
由此可见,华夏之地大物博,风土人情之迥异,饮食结构之五花八门,话题也慢慢引到云游上去了。
“小姜道长,您想好下次去哪里了吗?”
“还没有。”
姜槐回答的很干脆。
他是真的不知道,仔细想想,自从下山以后,去哪里好像都是随波逐流,而不是自主性的想去哪里。
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若真像原来设想的那样,去的大概率都是旅游景点,花钱甚多暂且不提,也很难认识这么多朋友。
习惯了这样,下次去哪里,还真没什么头绪。
弹幕里又开始热情介绍起家乡来了,招呼姜槐过去,吃喝玩乐一条龙。
贵州十万大山、云南苍山洱海、陕西城楼古迹、河南万里平原、福建土楼、浙江水乡……
盒饭已经干完了,姜槐一边小口喝着手中的“农夫山泉”,一边心驰神往,等聊到乌鲁木齐的时候,已经有点上脸了,开玩笑让摄影小哥把那些说招呼他的id都记下来。
然后,有在金鳞的观众说起了那座玄元观,说他没事的时候去看过,大门紧闭,除了菜地里的菜都死了之外,其他一切如旧。
还问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姜槐没说话,只是难免多喝了几口酒。
有人接着这个话茬好奇询问,“小姜道长您真的没证吗?”
弹幕顿时热闹起来,满屏的“咦~不讲不讲~”
以姜槐现在的影响力,其实已经不在乎有没有证了,要是非有人抓着这点不放,说没证就是不能受,没受,法就是不灵,那踏罡步斗又怎么说?
不过流程就是流程,这种例外的事别提就得了。
视频里的姜槐也跟着笑,笑的云淡风轻,没事人一样。
视频外的姜槐扭头望向身边几位道长,那眼里的意思是,“不是挺正常的?为啥一大早那样喊我?”
崇岳道长也不说话,扬扬下巴,示意姜槐继续看。
姜槐继续看下去,就听直播间里摄影小哥读弹幕的声音忽然古怪起来,好像是憋着坏笑,
“小姜道长,您真没上过学吗?四万乘四万是多少?”
此话一出,刚刚还云淡风轻的小道士,忽然腰杆一直,坐得笔直,像是被踩着了尾巴,
“十六万啊,贫道是没上过学,可不是没念过书、不会算数的好吧,师父给我买过乘法口诀表,还贴在墙上呢!”
“哦~原来是十六万啊!”
弹幕又开始刷屏,“小姜道长别激动,我们相信你了!”
“就是,以后谁再说小姜道长没文化,我第一个不同意!”
姜槐哼哼两声,还算满意大家的态度,也不知是被风吹的有些酒意上头,还是终归是年轻,平日里藏在道袍下的“老成”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年少,多少得轻狂一下不是?
要不然岂不是白年轻了?
他也不知哪来的自信,竟然考起直播间里的观众,“你们谁见过达尔文效应?”
“???”
密密麻麻的问号,看的摄影小哥笑的差点背过气去,唯有已经收摊回家的顶配哥冲着自家闺女一脸的洋洋得意,“还是我教他的,现学现卖!”
“老爸……”
小学二年级的诺诺欲又止,又看了看满屏的“小姜道长真厉害”之类的弹幕,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有些真相还是不要戳破的好。
屋子里,姜槐似乎有点想起当时的情况了,脸上竟然又浮现出一抹得意,回头问道,
“你们知道不?就是光柱……”
“那是丁达尔效应!”
一位道长浑身都在抖,要不是还顾及着同在三清门下的情分,今儿屋顶估计又要被掀飞一块。
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先学的数理化,后念的道德经。
他说的话,姜槐没法不信。
“我有点不想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