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限运动和找死是有区别的。
再极限的运动,背后都有系统训练、专业装备、风险预判等等。
比如翼装飞行,飞手要历经数年跳伞集训,熟记山体走向、气流变化才敢启程;再比如跑酷,每一次腾跳、落地、翻越,都是千百次基础动作打磨后的结果。
还有那些户外攀岩、山地车速降、冲浪、潜水、高空跳伞、溪降、速降滑雪,皆是同理。
有数据表明,每年在室内游泳池意外身亡的人数比例,远高于极限冲浪。
危险从不是在“极限”二字上,而是藏在轻视里,往往看似最不拿小命当回事的人,反而才是最懂得敬畏生命的人。
但姜槐此刻在很多人看来,毫无疑问就是那种不懂得敬畏生命的人。
没受过专业训练也就算了,凭借过人的体魄试着上手玩玩也行,万一真出状况,大不了失足跌向保护站,挂在绳索上荡会秋千,总归出不了大问题。
可是……
你绳呢?
这不是岩石,而是一条难度ed+1500mviiiai5m7+坡度75c85°的冰壁!
这种情况下,不带绳?
红牛:你的死相,超乎你的想象。
这看似很矛盾。
道士,按理来说是最懂得敬畏生命的一群人。
从修身到养性,从出生到死亡再到怎么不死亡,千百年来都在和“命”打交道。
这样的一群人,怎么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其实又不矛盾。
世人眼中对生命的敬畏,是趋利避害,是离开这个危险,知道水有危险,那我就不去游泳就是了。
但道士眼中对生命的敬畏,是对生命层次的另一种追求。
古时不少道士会在悬崖峭壁上开凿洞府,再手斩断回去的绳索。
儒家是:不成功,便成仁。
道家是:不羽化,就白骨化。
还有道门流传的尸解等修行法门,皆是想要冲破桎梏,完成生命本质的蜕变与进阶。
平时调养出一副好身体,就留着关键时刻梭哈一把。
世人避死以求生,道人以“死”求真生。
此时的艾丽娅压根没有心思考虑这些。
影音室内昂贵的环绕音响里不时传来“嚓嚓嚓”的声响,那是冰镐凿入冰层的声音。
紧随其后便是簌簌轻响,冰层受震开裂,细碎冰渣接连滑落,宛如满地碎玉相互磕碰,顺着冰面簌簌滚动。
这声音清冽悦耳,其实挺好听。
可每响起一声,艾丽娅的心便跟着阵阵发紧,手心里已经紧张的全是汗。
此刻的画面是第一视角,在巨型荧幕里,观感宛如一款制作极为精良的单人第一视角单机游戏,风格隐隐有几分《刺客信条》的味道。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那道藏蓝色的身影,还佩戴着一台头戴式影像记录仪。
「第一视角画面」
视线仰角接近八十度,陡峭冰壁径直向上延伸。
近前的冰层是清冷的苍白色,表层遍布细密皲裂,稍一用力,薄冰便顺着纹路崩开,细碎冰渣簌簌坠落。
抬眼向上望去,整片高耸的冰壁尽数笼罩在夕阳晚照里,暖光穿透冰层,折射出莹润流光。
美轮美奂之中,又带着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侧方近景」
那道藏蓝色的身影悬于陡崖之上,山间气流穿梭而过,衣衫随风轻轻翻飞。
冰镐交替入冰,身影在冰棱间旋身移步。
肢体张弛相宜,动作行云流水,自带浑然天成的韵律。
纵使立身险峰危壁,依旧松弛舒展,辗转腾挪的模样,仿若凌空起舞,悠然从容。
就见那身影停了片刻,扭头望向天边残阳,影音设备里忽然响起一阵语调悠远的诵吟之声,伴着山间风声回荡开来。
“西上太白峰,夕阳穷登攀。
太白与我语,为我开天关。
愿乘泠风去,直出浮云间。
举手可近月,前行若无山。
一别武功去,何时复更还?”
伴随着吟诵之声,那道身影继续向上移动。
这是艾丽娅第一次听到那位东方修行者的声音,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却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感动。
一种难以表的浩荡生命力和一种自由自在的力量直接穿透屏幕,将她死死钉在椅子上。
或许不能称之为感动,但一时真的找不到别的形容词来描述此刻的感觉。
不久后,她来到东方留学,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她当时的感受――
逍遥游。
逍遥,东方哲学里登峰造极的精神境界,是《庄子》全篇倾尽笔墨描摹的至高追求。
简简单单两个字,浓缩了天人合一的宇宙理念,囊括了顺乎自然、不执外物的生命智慧,既谈精神的超脱,也讲肉身的自在。
那时她再次回看这部纪录片。
冰壁夕照,谪仙诗句,还有那宛如御风而行的身影,将独属于东方的气韵,诠释得淋漓尽致。
当年隔着一方荧幕,那股直透人心的力量便来源于此。
「纪录片旁白」
“这并非单纯的极限攀爬技巧,而是源自东方道家古老的龙虎鹿三f导引之术。
此刻施展开来的,正是其中的鹿f。
这套身法讲求身形轻灵、步势精微,下盘沉实稳固,上身松柔不僵,周身气息与动作浑然一体。
凭借这套独特的体态法门,修行者便能在崎岖险地自如控住重心,顺势借力腾转,将步步凶险的险途,走得好似闲庭信步。”
天色暗沉了几分,天际残存的橘红暮色慢慢褪去,底色里晕开一层清冽的烟紫,冷暖光影交织在高耸的冰崖上空。
行至冰壁中段,先前沿途泛着青白、遍布细密皲裂的冰层彻底消失。
整面冰壁化作一片沉郁幽深的藏蓝,表层被风雪打磨得光滑如镜面,连一丝可供借力的纹路都寻不见。
「第一视角画面」
抬手挥镐,镐尖重重撞在冰面上,再听不到薄冰碎裂的脆响,只传出“笃、笃”沉闷厚重的闷鸣。
这种镜面冰又坚硬又溜滑,单凭腕力根本无法卡牢,必须沉腰转体、贯足全身力道,镐头才能咬入冰体。
光滑的冰面没有半分容错空间,身家性命尽数交由两支冰镐承载,但这镜头的主人似乎并不在意,还有心思低头向下望去。
下方早已被沉沉暮色吞噬,缭绕的薄雾将山石晕成一片模糊暗影,巨大的悬空落差扑面而来,稍有晃神便会涌起强烈的眩晕感。
收回目光,抬首仰望,一道体量庞大的雪檐横亘在前路之上,截断了向上的通道。
它自冰壁向外大幅悬挑,数丈之宽,体量敦实厚重,如同凌空伸出的巨型悬顶。
表层积雪被经年烈风反复压实,覆着一层哑光冷白,雪檐底部与冰壁相接处,凝满层层厚霜,长短不一的冰锥倒悬垂落,尖棱森然,寒光点点。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暮色四合,整片藏蓝冰壁浸在昏暗的天光里,冷光幽幽。
艾丽娅望着屏幕里森然的雪檐,脑海中瞬间闪过此前那名俄罗斯领攀者在此受挫的画面。
彼时那位领攀探身外探,想要翻越这道凌空障碍,却根本没法扎实借力,发力的刹那,支点陡然滑脱,整个人顺着冰壁直直向下滑坠。
好在有保护绳将他吊在半空。
而当时受阻的冰檐,不过在两三百米处,体量与悬挑幅度都远不及眼前这座庞然大物。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失手。
艾丽娅不知道这位东方修行者拿什么去翻越这道天险,更重要的是,只有一次机会。
当然了,翻越这道天险的前提是,如何到达那附近。
冰壁陡峭至极,近乎直上云天,能利用的支点愈发零落,彼此间隔极远,普通挪步根本无法衔接,唯有大幅腾空跨越,方能继续向上。
别说这是海拔接近六千米的光滑冰壁,哪怕是普通的攀岩,这种情况没有保护绳也很难完成吧?
艾丽娅无法想象,甚至觉得屁股底下的椅子都有些失重起来。
「侧方远景」
这个距离,那道藏蓝色身影已经不太清晰了。
悬于暮色下的藏蓝色冰壁之上,仿佛与之融为一体,又像是停在一块蓝宝石上的蝴蝶。
蝴蝶会飞,他不会。
只能望着相隔甚远的支点,沉腰敛势,如同猛兽伏身蓄劲。下一秒脚掌猛然蹬踏冰面,整个人骤然脱离崖壁,朝着前方猛扑而出。
身躯在半空中全然舒展,凌空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长距离腾跃之下,周身无半点依托,全然置身于万丈虚空之中。
身形掠至目标落点的刹那,双臂猛地向前探出,两支冰镐宛如猛兽探出的利爪,狠狠凿向冰面。
沉闷的撞击声炸开,镐头死死咬合进冰层,借着扑跃的巨大冲力,整具身躯顺势收束、沉定,硬生生将自己牢牢钉扣在滑冷的冰壁之上。
受震脱落的冰屑簌簌纷飞,在暮色里溅点白痕。
不等调匀气息,便再度伏身蓄势,重复起腾扑、凌空、落镐、锁身的动作。
一次次蹬壁腾挪,气势如虹,扶摇直上。
这是真正的在刀尖行走,生死只在一瞬。
倘若判断出错,或是冰镐触冰刹那打滑脱嵌,又或是蹬踏时脚下失稳,人便会顺着崖壁急速坠落,再无生机。
好在这位蜀山皇后貌似挺青睐这只小小的蝴蝶,任由他在自己身上腾挪闪转。
最后一记长跃更是将周身力道尽数贯出,宛如蓄势已久的山君猛然纵身,四肢在空中完全舒展开来,借着蹬冰的力道凌空飞扑,在幽暗暮色里划出一道弧线,转瞬便冲至巨型雪檐之下。
前一瞬还是筋骨贲张,宛如猛虎奔行于山涧,下一瞬便彻底凝止,连半分余晃都无。
腾空舒展的躯体刹那间收拢,紧绷的肩背、腰胯瞬间锁死,周身奔涌的力道尽数沉敛下去。
两支冰镐嵌死在坚硬如镜的冰面里,将整个人牢牢挂定在崖壁之间,连呼吸都压得悠长。
头顶偌大的雪檐凌空悬挑,厚重雪层如穹顶般沉沉压下,遮蔽大半天光,周遭陷入一片幽暗。
这道身影就这般静悬在冰壁与雪檐的夹缝之中,打量着眼前横亘的阻碍,似乎是在谋划接下来的去路。
「旁白」
“眼前这一幕幕悍然腾扑,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在此之前,我们完全无法想象,人类的身躯竟能在陡峭冰冷的崖壁之上,完成这样一次次极具冲击力的飞跃。
这套独特的动作技法,便是龙虎鹿三f导引之术中的虎f。
这套身法从不追求轻巧灵动,核心在于筋骨合一、劲发全身。
纵身扑出一刻,腰腿之力猛然迸发,身躯凌空舒展,力量沿手臂尽数汇于冰镐,猛力凿向冰面。
在危机四伏的冰壁之上,这样的身体掌控力,实在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的确超出了想象。”
艾丽娅虽然年纪不大,但经常参与户外运动,对运动方面的常识还是知道的。
要知道在这种近乎垂直的冰壁凭爆发力向前猛扑,本身就需要极为变态的核心力量。
这也就罢了。
真正匪夷所思的是定住的那一下,瞬间卸掉了迎面而来的反冲力道。
这门功夫在跑酷领域有着明确的叫法,便是卸力,但即便是跑酷运动里的顶尖选手,也做不到如此程度。
那种瞬间的动静转换,甚至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受,就像手里拿一个球往墙上扔,脑子里已经想到它弹回来的样子,结果这球啪叽一下黏在上面不动弹了。
大致就是这种感觉。
如果现在屏幕里播放的是一部电影,那此情此景就显得很合理了。
可它偏偏是一部纪录片!
艾丽娅察觉自己心里没有半点兴奋,也不想欢呼什么的。
以前看喜欢的运动员拿冠军,总会为之动容而热泪盈眶,但现在完全不一样。
眼前的这一幕太过虚幻,让她生出强烈的恍惚感。
就像是钢铁侠变成了超人。
但她这种恍惚感很快便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就见那道藏蓝色身影静静悬立在雪檐之下、冰壁之上,方才奔涌的气势尽数敛去,动也不动,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塑。
“是没办法了吗?”
艾丽娅表示能理解。
真的。
她跟着屏幕里的第一视角,望着那横亘的巨大雪檐,把自己代入其中,想象要翻越此处,人几乎得整个人倒悬在雪檐下方,像蜘蛛一般贴附攀爬,方能通行。
还是那句话,攀岩可以试一试,前不久亚历克斯攀大楼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情况。
但攀冰还是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