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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飞升·飞升(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橘红的夕阳只余下丝丝缕缕的余晖,笼罩在群山间浅淡的烟紫,也渐渐晕作沉郁的蓝靛色。

而那道身影依旧纹丝不动,是在蓄力,还是真的没招了?

可越是这般沉寂,艾丽娅的手心脚心越是不断冒出汗珠,因为纪录片里忽然响起咚咚的鼓声。

「bgm:声无哀乐――飞升」

这声响仿佛从天地间漫涌而来,又似从暮色里已然化作一片虚影的谷底深处缓缓传出,不疾不徐,一下下叩击着耳膜。

鼓乐本就自带杀气,锋芒之余又透着悲壮,周遭的寂静被这一声声的鼓点打破,紧张的气氛也随之一点点攀升。

下一刻,筝声乍起。

弦音穿透鼓鸣,在寒寂的冰谷间悠悠回荡,整个镜头陡然生出一股挣脱桎梏的感觉。

那道藏青色身影,原本随着横风拂动的衣袂,随着筝声,骤然向上翻卷而起。

原本有些凌乱的长发也随之丝丝缕缕凌空舒展,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气流托住一般。

旁白忽然响起,却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风来了!”

下一刻,那道身影如同蛰伏土中的寒蝉感知到春信,猛地挺身昂扬,好似等的就是这一刻。

鼓点沉雄震荡山谷,筝声清越萦绕冰崖,头顶是凌空倒扣的雪檐,身下是万丈虚空。

一抹藏蓝乘风而起,两把冰镐宛若双枪,寒光乍现,狠狠扎入冰层。

镐尖锁定点位的瞬间,身躯顺势悬荡,脚下冰爪已然接踵而至,不等踩稳,骤然发力猛蹬,整个人借着这股冲力凌空向前疾窜。

身形未落,双臂已然顺势前探,冰镐再度向前猛扑,重重砸入前方冰层,开启新一轮腾挪。

一扎、一踏、一蹬、一扑。

无形长风承托躯体,人与鼓点浑然一体,大有乘风而上、扶摇飞升之势。

一路镐爪翻飞,转眼便从雪檐底端,到了翻身上攀的关口。

此刻整个人完全倒悬在半空,根本停顿不了分毫,只能借着前冲之势奋力向上腾翻,两柄冰镐并举,一同朝着雪檐上方冰面猛扣而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左手冰镐钉入坚冰,右手镐头落下之处,竟直接被震得大块崩裂。

雪檐边缘本就薄脆,受力之下,大块大块的碎屑簌簌四散飞溅。

瞬息之间,死神已至。

整个人孤零零悬于虚空之中,仅剩单手紧攥着那柄嵌在冰里的冰镐,全身重量都悬于这一处支点之上。

鼓点骤然一滞,筝声也戛然而止。

艾丽娅已经忘了呼吸,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在第一视角之下,清晰可见,那另一个镐头扎下的冰层也不堪重负,细密裂纹以支点为中心飞速蔓延。

噼里啪啦的脆响接连炸起,大块大块的冰体不断剥离,唯一一个赖以保命的支点,正在眼前飞速瓦解。

危机一瞬抵达,不,是无解的必死之局。

艾丽娅下意识闭上双眼,不敢继续去看,可眼睑尚未完全合拢,视线便不由自主再次睁大。

只见那孤零零悬在崖边的身影,竟开始剧烈晃动,摆荡的幅度由小变大,越晃越猛。

她本以为是山风所致,心底更加凉了半截。

可很快便发觉不对,那不是被风吹的,而是那道身影主动操控身躯,借着单臂悬吊的支点,刻意大幅度甩动身体,以摆荡之势积蓄力量。

正常人这个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保持不动,避免加剧支点的瓦解。

可他却反其道而行之,一次次摆荡,身形越晃越烈,下一刻,腰腹猛拧,整个人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态倒卷而上,像是秋千荡到了极致,翻了过来。

落在雪檐上面的刹那,整个人再次往前扑去。

几乎在同一刻,那处早已不堪重负的雪檐轰然崩碎,冰体伴着轰鸣大块坠落。

“这不可能!!!”

艾丽娅惊呼一声。

抛开攀登技巧与心理素质不谈,这套动作本身就违背了人体运动的基本规律。

剧烈摆荡下身体被惯性扯得摇摇欲坠,偏偏还要在此时猛拧腰身完成翻转,那股强悍的扭转之力,足以压垮人的腰脊与肩背。

惊呼刚落,影音室的角落忽然飘来一道听起来挺别扭的话,

“云从龙,风从虎。”

“什么?”

艾丽娅视线落向父亲,没听明白。

“是气流。”

男人换了一种说法,抬手指向屏幕里沉暗的天际,

“白天日光炙烤,冰雪本身储热能力很差,可其他裸露的岩体,却能留住白日积攒的热量。

临近入夜,冰雪急速冷却,岩壁加热近旁空气,冷暖空气剧烈对冲,生出一股稳定向上的气流。

是这股气流托住他腾空翻转的身形,抵消大半下坠惯性,大幅削弱翻身产生的扭转力矩。”

艾丽娅听的呆立原地,望着屏幕中不断向上腾跃、渐渐隐入苍茫暮色的身影,好像明白为什么之前钉在原地一动不动,也明白了旁白那句“风来了”的含义。

这三个字,和之前旁白的风格截然不同,不用想肯定是“外援”的手笔。

屏幕之中,天际最后一抹蓝靛色缓缓褪尽,整片天幕一点点浸出厚重的墨黑。

那道藏青色的身影越攀越高,在辽阔山野间缩成微不足道的小点。

白雾不知何时悄然滋生,起初只是几缕轻薄絮影,转瞬便由淡转浓,层层堆叠,愈发厚重绵密。

将那一点人影、陡峭冰壁、皑皑雪峰尽数笼进朦胧混沌里。

原先沉寂的鼓声轰然震响,低频震颤如同整座雪山沉稳搏动的心跳,筝声随之扬起,一路向上飘向幽深天幕。

细碎的合成器电音也自声场深处缓缓渗出,一层叠一层不断向前推进,如同无边无际的沉沉黑夜翻涌席卷而来,一股超脱、苍茫的气韵扑面而来,

没过片刻,暮色彻底吞噬了这片冰壁所有轮廓,画面沉作一片漆黑,视野里仅悬浮着一点细碎微弱的光亮,好像是星星,又好像是其他什么。

隔着浓重夜色与雾气,根本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什么。

艾丽娅心底只当这是短暂的转场黑屏,只需稍等片刻,那道身影与冰崖的轮廓便会重新浮现。

可一分一秒流逝,整片屏幕依旧被浓稠化不开的黑暗牢牢占据,没有半分光亮扩散开来,倒是一直持续不断的背景音乐里,忽然传出人声吟唱。

和《空山?野马》里空灵悠远的吟唱不同,这次是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与磐石般的厚重感,在低频电音与鼓点的铺垫下,如同一团跳跃的火焰。

从微弱的火种开始,缓慢地上升,越烧越旺,越升越高。

宛如一场庄严的飞升仪式。

艾丽娅只觉得浑身被苍凉悲壮又裹挟着神性的巨大力量紧紧包裹,心神尽数为之震颤。

同时才留意到,屏幕上的黑幕并非静止不变的,底色里那个如同屏幕噪点般的微光,正伴着起伏攀升的吟唱不断放大。

好似人的灵魂挣脱肉身,向着浩瀚夜空不断奔赴一般。

当那乐曲来到最高潮,所有声响彻底交织相融,宛若天边流转舒展的极光之际,艾丽娅终于看清那光点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枚光润锃亮的银面戒指,静静搁置在山巅冰冷的岩石上。

石块四周铺满一层洁净皑皑的白雪,周遭浓雾翻涌,整片漆黑画面里,唯有这枚银戒独自漾开柔和冷冽的微光。

转瞬镜头骤然急速拉近放大,戒面之上竟然倒映出夜幕中的璀璨银河。

万千星子错落流转,漫天碎光尽数收纳在小小指环之上,一枚单薄银戒,竟盛下了整片浩瀚辽阔的星海。

这便是整部纪录片正片的最后一帧,背景音乐也戛然而止,突兀得让艾丽娅猝不及防。

她怔怔的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似乎想再次看见那位东方修行者的身影,看他如何成功登顶,是否用了那古老体术中的最后一式,用了又是怎样的风采。

可惜没有,什么都没有。

一股巨大的怅然若失之感骤然袭来,让她有些窒息,同时忽然想起找这部片源时,看到的一个高赞点评:

“肉身何其微末,困于风雪山川、浮生寿数;可神魂万里无拘,心底自存奔赴星海的热望。

所谓鬼,所谓仙,不过世人不甘囚于方寸尘寰,执着追索生命本真自在的方式。

这,便是飞升!”

她当时没看懂,此刻倒是若有所悟。

就在那倒映着银河的戒指缓缓黯淡之际,死寂的屏幕里忽然飘出悠远低沉的旁白声,像是在诉说一场童话故事的结尾。

“之后接连三天里,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的身影。

幺妹峰四千多米的山巅,也始终裹着一层化不开、散不去的浓雾。

我们甚至不知道该不该为他担忧,最后只能从bc大本营一路下撤至木骡子营地继续等待。

到第五日清晨,我们打开帐篷,意外看见了他。

他正牵着一匹马,马背上坐着那位始终守在山脚等候他的姑娘。

我们满心惊喜,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他究竟是何时下的山?

为何独自在山巅滞留那么久?

在云雾缭绕的峰顶又经历了什么?

我们快步奔上前,追问他是如何攀上顶峰的。

彼时的我们还未曾问道青城山,更不知那古老体术的名字。

他只是淡淡一笑,没有作答。

我们只得换了个问题,询问这条全球首攀的线路,他打算取什么名字。

这是登山圈的规矩,谁率先开辟出新线路,便拥有为这条险途命名的资格。

这一次他想了想,最终吐出了一个字:

龙。

马背上的姑娘很郑重的告诉我们,这条线路定名必须是“龙”或者“loong”,切勿译作dragon。

我们当即点头应下。

后来我们想调取提供第一视角记录仪回看他独自登顶的全过程。

只是那台头戴记录仪,在翻越雪檐后没多久便被关停。

设备并无故障,电量也充足,是他主动关掉了记录功能,没有留存下后半程分毫画面。

世间唯有他,还有山间不散的云雾,知晓最后那段冲顶之路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反倒让我们愈发心生好奇。

连翻越雪檐这般突破常人极限之举,他都坦然任由设备记录,那最后的半程山路,究竟藏着什么?

难道是某种太过匪夷所思的景象,不便展露在世人眼前?

后来经人引荐,我们前往四川青城山,见到一位刚从后山闭关而出的老道长。

也是在这位道长的帮助下,我们才知晓他一路上那些超乎常理的攀登技巧源自一门东方古老的体术,名为龙虎鹿三f导引术。

鹿f、虎f我们都亲眼见过,可唯独最后的龙f,我们和所有人一样,无缘亲眼得见。

我们接连追问老道长,想知道那位在东方很有名气的小姜道长,冲顶途中究竟有没有施展出龙f,这门身法施展起来是何等模样,以及他为何独自在山巅停留三日。

老道长只是淡淡一笑,说只能回答我们滞留峰顶三日的缘由:

‘这位姜道长一路踏险攀峰,辗转千余米冰壁,凭龙虎鹿三f辗转腾挪,这一路行持,便是道家所武火炼己。

武火,便是凝神聚力、意气外发,淬炼肉身、破除阻滞,在动静之间打磨根基、突破境界。

待他站上极顶,这一轮武火行功便已圆满。

丹道修行,讲究火候次第。

武火淬炼之后,绝不可急于求进,必要转入文火温养。

所谓文火,便是收束外放的气力,平息躁动的心念,凝神静气、抱元守一。

他在云雾笼罩的山巅静坐三日,便是以文火慢慢涵养周身真气,稳固已然突破的境界。

好比炉中炼丹,烈火锻其筋骨,慢火凝其神魂,火候失当,便会功亏一篑。

这三日独处峰顶,正是他修行里不可或缺的静养之功。’

我们其实完全没有听懂,哪怕有这位老道长的徒弟在一旁帮忙解释。

我们只好重新问了一个问题:这条全新的攀登线路,为何以“龙”字定名,是否有什么含义?

老道长听罢哈哈大笑,挥毫泼墨,给我们写下了一段话: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

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

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屏幕上的黑暗如浓雾般缓缓消融,宣纸上铁画银钩的字句徐徐显露,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山间薄雾袅袅涌进大殿,匾额之下古铜香炉升腾起缕缕青烟,山野云雾与殿内香火相融,化作一片朦胧烟霭,在雕花梁柱间悠然漫卷。

镜头缓缓抬升,落向飞檐翘角垂挂的铜铃,山风轻撞铃舌,一声清泠叮咚悠悠漾开。

画面徐徐偏转,最终定格在殿壁石刻之上:

鳞爪苍劲雄健,犄角锋芒凌厉,鳞甲纹理清晰,长尾翻卷流云。

磅礴龙身横贯石壁,龙首正对镜头,像是打破第四面墙,与观众对视。

画面长久凝驻,影片至此落幕。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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