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7日,晴转多云。
今天在武当山琼台中观,终于见到小姜道长了。
观前广场挺大的,小姜道长站在最中间,和一群道长琢磨导引术。
不得不说,这哥们长得真好看啊,比我媳妇还像女人。
全国各地有名的道长差不多来了一大半,大家互相讨论,谁有想法了就出来比划两下,特别热闹。
唉,人比人真是气死人,都是道上混的,人家怎么就这么气派?”
火车过道靠窗的小桌前,马哲写到这里忽然一顿,露出一丝苦笑。
因为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算是道士。
白天在武当山上,碰到不少各大名山大观来的道长问他是打哪来的、师父是谁。
他都不敢多说,只能含糊说是秦岭山里一个小道观的,师父就是普通人,不是什么有名的前辈。
其实就连这话都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所谓秦岭里的道观,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才几个月大,刚被师父从路边捡到。
捡他的时候,师父还被马蜂蛰了好几个包,干脆给他起了马哲这么个名字。
之后不到一年,政府动员村子搬迁,村里人陆陆续续迁走了,道观自然也就慢慢荒废没了。
师徒俩人拿着补贴在山外头置办了个普通院子,连一间正经大殿都没有,屋里就摆了两块牌位供奉。
这哪能算得上道观?
当地道协估计都不知道这师徒二人。
师父呢,也不是什么世外高人,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老头。
没法脉,没师承,也没拜过什么山门,就不知打哪儿零碎学了点看风水、择日子的门道。
平日里听说哪有红白喜事,就过去帮着算算方位、合合八字,混点外快,没事的时候,就守着几分薄田种地,或者上山抓点蜈蚣啥的卖钱。
师父都如此这般,身为徒儿自然是这般如此。
除了早晚陪着师父上一炷香,其余吃喝住行,和寻常乡野小子没半点差别。
他当时也不像如今好些年轻人,觉得当道士很藕芸幔炊芊场
因为周遭同龄的孩子总拿这个打趣他为小牛鼻子,久而久之,他只觉得这身份是桩抬不起头的事儿。
一直到了高中,才没有人喊他这个外号。
并非因为随着学历的提升,同龄人的素质也跟着提高,而是身边的同龄人都特么出去打工了。
说是从山里搬了出来,实则顶多算是从山里搬到了山边,自来水管里时常被水冲出一条蚂蟥,由此便可见一斑。
师资更是差得厉害,是学习这块料的初中就考出去了,留下来的即使上了高中也没什么盼头。
身边同学基本全部辍学打工,他自己也实在学不进去。
但师父年纪越来越大,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身边离不得人照料,所以他没去北上广深之类的,就在周边打零工。
主业是装空调外机,夏天收入还算过得去,可一到冬天没什么活计,便只能干送桶装水和煤气罐这种苦力活。
如今煤气罐也越来越少了,只剩下桶装水还能勉强糊口。
从前他对道士这些东西唯恐避之不及,可在社会上历经人情冷暖、世事磋磨之后,反倒慢慢回过头,开始留意起这些他从小就熟悉、却一直刻意躲开的东西。
但也仅仅只是随意了解了解罢了,在外从不会拿道士身份说事,更不会以此傍身。
就连谈恋爱也一直瞒着没说,直到结婚之后,他媳妇才知道这件事,吓了一大跳。
说是开始了解,契机还是因为姜槐。
那回他无意中看到景德镇的那段采访,心说这家伙的经历竟然和自己差不多。
都是孤儿,都是被捡回道观。
从那之后,他便开始关注姜槐,算是初代粉,一路见证着小姜道长越来越风生水起,好像在看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
他也加了一个群,误入的。
说是道士群,其实什么“妖魔鬼怪”都有,都是些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搁里面吹牛逼。
今天灭了某某某,明天要去地府过个阴等等,说的煞有其事。
他没退,抽烟的时候看个乐子。
直到前天,群里有人说小姜道长号令天下道士聚集武当,有没有人一起去?
对了,这群里基本每个人都和小姜道长拜过把子,算是另一种粉丝群吧。
他起初以为又是吹牛逼,后来得知这条消息竟然是真的。
这一下,心绪便再难以平息了。
一股莫名的冲动让他想要去瞧一瞧关注了快一年的小姜道长。
或许,潜意识里并不是去看姜槐,而是去看看想象中的自己。
媳妇知道后,差点笑岔了气。
快三十的人了,还学人家追星,你是人家道友嘛!
被这一笑,他心头那股冲动也熄灭了些许。
也是,人家现在什么地位?
那些被“召集”上山的又是什么身份?
人家名门大派开会,他一个路人甲凑什么热闹。
三月没人装空调,送水的间隙,他还是忍不住的想,这种几十年难得一遇的事,错过了这辈子真就不一定再有了。
哪怕不代入小姜道长,代入那些全国各地赶来的人也挺爽的。
送完水,他给媳妇带了点炸串回去。
媳妇年纪不大,还是娃娃脸,有时候看着跟小孩似的,也是早早辍学,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
到家之后,就见媳妇拖着行李箱从屋头出来,一手接过炸串一手交付行李箱,然后把他推出门,
“快去快去,要不及了,宝鸡到武当直达,不用取票,刷身份证就行。”
他们家在宝鸡市下面的太白县,当年著名的贫困县,直到2006年全县gdp仅4亿元,宝鸡12个区县里倒数第一。
现在好多了,但依旧没有铁路,坐火车得先去宝鸡,骑摩托车大概一个半小时,然后八个半小时的硬座直达武当。
路过一家经常吃的肉夹馍店时,他要了十几个核桃馍,然后又买了一瓶辣子。
不是怕出去吃不习惯,而是怕太贵,听说5a景区一根烤肠就十块钱,都能买两个馍馍了。
车费、门票省不了,就在吃的上面能省一点好了。
最近在备孕,不出意外的话,这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是他这辈子最后的青春了。
只是没想到,这最后的青春竟然这么多惊喜。
首先是那两百多的门票,以及另外售卖的金顶门票,只要穿道袍,就算没有道士证,也能免费。
他行李箱中塞着一件道袍。
是师父的,岁数比他都大。
好在师父以前也就有事的时候才穿,平时则收好压箱底,成色还算可以。
第二个惊喜则是吃饭、喝水的钱也不用,听人说是一个很有钱的大老板出了。
对他来说,这绝对是一场堪称完美的旅程。
与之相比,路上遇到有些道士一听他只是山野小观出来的无名散修,便敷衍客套两句转身离去这种事,实在算不上什么。
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确实半点没有道士的模样。
平日里为了干活戴帽子方便,常年剃着极短的寸头,再加上常年在外风吹日晒,皮肤黝黑粗糙,穿上道袍也不像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