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得从那天的新闻联播说起。”
小惠话音刚落,檐下几人不约而同地笑。
055大驱从公海返航那日,央视记者专程赶赴维多利亚港,除了贺大校这位舰长,姜槐也一同接受了央视记者的现场采访。
舰艇下午两三点停靠维多利亚港,因为任务性质特殊,总台提前协调开通素材加急回传通道,画面与文稿远程剪辑审核,顺利挤进当晚《新闻联播》播出清单。
贺小倩那会儿人还在南京,听说这事后立马呼朋唤友,就差把幼儿园时期的老同学都通知到位。
小惠自然也收到了通知:
晚上七点务必要准时看《新闻联播》。
对她而,这玩意都快成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了。
当年在提篮桥监狱里头,每到晚上七点,所有人都得搬上小板凳规规矩矩坐齐,集体收看新闻联播。
有时候管教还会要求看完之后相互交流感悟,甚至站到前面发。
几年下来,真是看的够够的,一听见那片头噔噔噔噔的标志性旋律,脑袋就一阵阵发胀犯疼。
话虽如此,她也只能舍命陪君子应了下来,谁让小倩是她如今唯一的朋友了呢。
那天她照常在公司上班。
虽说岗位清闲,手上大多时候也都没什么急事,但工作性质让她必须得配合其他同事,所以该加班还是得加班。
六点的时候她点了一份在上海很出名的炸鸡。
六点四十五分,她去前台取回了外卖,开始找平板,没找到。
然后才反应过来,午休的时候把平板落在楼上道行有限公司了。
呃,姑且就当它是公司吧。
找遍整个陆家嘴,估计找不出第二个进门要脱鞋的公司。
小惠中午总爱跑到贺小倩那儿午休,一来自己办公室环境嘈杂,压根歇不踏实;二来贺小倩也时常喊她上楼作伴。
两人时常搭伙吃饭,闲聊一阵再午休,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像平板这类零碎小物件,她常常随手就搁在楼上了。
见公司里暂时没别的事,她拎着外卖就往楼上走。
公司门关着。
老板在香江,员工在长江。
看似都在出差,却都和公司业务没半毛钱关系。
门禁密码她门儿清,径直就进去了,顺带从冰箱里摸出一瓶黄油口味啤酒和一只冰镇的杯子。
这是从一部日剧里学来的。
由此可见,俩人平时都在琢磨些什么。
晚上七点整,那段熟悉的噔噔噔片头曲准时响起。
她蜷在落地窗边的吊椅里,炸鸡裹满土豆泥,啤酒杯里的泡沫像是首尔的雪花。
“炸鸡和啤酒更配哦~”
这句话,是她蹲号子之前流行的。
那时候,新闻联播是什么样,现在依旧什么样。
小惠熟悉新闻联播整套播出流程,前半段播报国内重大时政要事,后半段则会转向民生与国际新闻板块。
关于蓬莱游轮的相关报道,被排进了国际新闻板块。
女主持人以标准播音腔开始播报:
“今日,我国海军055型驱逐舰编队协同道教相关人士于公海海域完成蓬莱号游轮案件处置工作,成功营救儿童一百三十六名,船上涉案人员已全部控制,案件后续详细情况将在新闻发布会对外公布。”
镜头一转,切到了现场记者的采访画面。
贺大校立身于军舰甲板之上,神情肃穆,气场凛然,很难和小倩口中那不靠谱的老爹联系起来。
吊椅里的小惠不禁长叹一声。
她早就过了觉得县长是个芝麻小官的年纪,心里十分清楚,倘若不是机缘凑巧,自己这辈子几乎没有机会能接触到贺小倩这样的人家。
但这次贺小倩喊她守着新闻联播,显然不是显摆自家老爹。
新闻里很快出现小姜道长,说着一嘴的官话,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
又流畅,又别扭,反正就是违和感十足。
小惠听的想笑,又想着此时此刻,身在南京的贺小倩恐怕也正乐的不行。
她们俩人相识其实还不到一个月,年龄虽然相差六七岁,性子却挺投契,算得上无话不谈。
女孩子之间的谈资,无非就那么点事。
在她眼里,小姜道长和小倩的相处模式莫名就很像早年那些古早日剧里的桥段,清冷和尚x高岭之花。
当然,这个道士不太冷,就是快非人哉了。
不知道是新闻镜头要求写实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新闻里的小姜道长看起来没有抖音短视频那种仙风道骨,反倒透出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之感。
很快,小惠就明白了缘由。
此前采访里姜槐只露出上半身,随着镜头移动,她就看见姜槐脚边竟然站着好些孩子,粗略扫一眼,足足有三四十个。
“男幼师~”
小惠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么个词。
刚才和小倩打电话,小倩说起过姜槐要打包收养三十三个孩子的事。
她当时还调侃说,那你岂不是喜当妈了?都能在家踢足球赛了。
小倩说这不是家庭收养的形式,因为国家会给补助。
也不是公办福利院的形式,因为这些孩子的户籍都是挂在高老板名下。
具体怎么回事,她也没搞明白,反正喜当妈的不是她。
小倩都没搞明白,小惠自然也没听太懂,她原本还在笑,目光忽然定格在其中两个孩子身上,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这两个孩子看起来一个两三岁左右,一个四五岁左右,和其他孩童一样都是光头,可五官样貌莫名十分眼熟,分明是从前在哪里见过,但一时间又回想不起来具体在哪。
绝不是很久以前的记忆……
越是使劲想,越是想不起来,眼皮却没来由的愈发沉重。
手里捏着的炸鸡腿,恍惚间一块变成三块,三块又叠成五块,层层叠叠不断晃动……
脑袋一歪,就这样蜷缩在吊椅里,沉沉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竟回到了提篮桥监狱的监区活动室。
一排排狱友身穿统一制式的囚服,规规矩矩坐在塑料小板凳上,面朝前方墙上挂着的电视机。
墙上的电视机正播着国际新闻板块,播报俄乌局势再度爆发冲突。
她也坐在其中,却没看电视,而是左顾右盼,周围站着几名狱警,全都背着手来回踱步巡视。
其中一名狱警抬眼扫了过来,厉声呵斥她,
“坐好!”
讲到这儿,小惠端起面前的茶杯浅浅喝了一口,转头看向姜槐,
“呵斥我的狱警就是林斌,当然,也是那个接我出狱的林总,名字都没换。
可他和以往在我梦里出现的模样不同,这一回他看着很是虚弱,脸色煞白,整个人透着一股萎靡气。”
姜槐点点头,“那邪师被我斩除,他本身依托邪师修行,自然会跟着受到反噬牵连。”
他没细说内情,贺大校之前特意叮嘱过,很多内情不宜对外过多透露。
“你方才说,这次梦里的他和以往并不相同,你从前经常梦到他?”
“嗯。”
小惠喝完杯里的茶水,没有续上,手指轻轻盘弄着空茶杯,缓缓开口,
“自打我出狱以后,就经常做梦,只不过从前梦里的场景不是在活动室收看新闻联播,而是在监号之中。
他也一直都是狱警的模样,次次都拿着警棍敲击监门,一遍遍勒令我服从命令,我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命令。
而且我当时根本没意识到女监区里出现男狱警根本不合规矩,一觉醒来,梦里那些具体的情节很快就模糊消散,什么都记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