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种田,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但问题是,这个时机很玄妙。
姜槐也只能用玄妙这个词来形容,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透。
按照往年的节令,正式插秧还要再等一个星期左右,插得太早,温度不对,秧苗就会烂掉,根本活不下来。
但想来这些人,也根本不指望这些秧苗能够活下来。
那两名政府工作人员拍摄的一段现场视频里,秧苗稀稀落落散在水中,看得出来根本就没有认真栽种。
这么做的目的,不而喻。
其实扣掉秧苗、人工的成本,最后拿到理赔补助也剩不下多少。
一来这只是秧苗。
二来粮食也卖不上价,这种零零碎碎的梯田,忙活一年的收成说不定还不够一部手机。
但是能赚一点是一点,不是吗?
类似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
比如拆迁。
快要拆迁的地方,当地人便会拼命加高房屋、扩建院落,连夜垒起围墙。
就算实在来不及砌墙盖房,也会抓紧栽上一批树苗,因为树木同样有对应的补偿。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这些人当然可恶。
可真要有这种事落在自己身上,又有几个人能顶得住呢?
买一株树苗也就二三十块钱,可对应的补偿,能给到接近大几百。
扩建一堵围墙,买砖块花不了多少钱,可圈出来的这一片地皮,价值随随便便翻上几十番。
具象化一些,回家砌一堵围墙,就能少上好几年班或者喜提一辆新车。
换作是你,干还是不干?
更何况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还会自我宽慰,觉得这不过是薅公家的羊毛,又没有实实在在伤害谁。
这和地域、民族、国家、人种无关,是人性使然。
这种情况甚至在社会上形成了默许,只要别太过分,不论是私人企业开发商还是政府部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想明白这些,再回看视频里那些上了岁数的老人,姜槐便也只能用玄妙这个词来形容了。
毕竟抢出来的这点好处,就足够他们不用翻山越岭的去县城上摆摊忙活一两个月。
话是如此,姜槐心里依旧不快。
这份不快被他赤裸裸挂在脸上,反倒把高老板和贺小倩都吓了一跳。
高老板在商海沉浮半生,见过类似的事情简直数不胜数。
好比早些年他刚开始涉及民宿的时候,有一大家人过来住宿,有个老的命数到了,一觉再也没醒来。
这本来算是个好事,无病无灾寿终正寝,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结果这家小辈为了讹钱,愣是把尸体停在酒店大堂好几天。
和这事一比,眼前这种档次的,于高老板而根本掀不起半点水花。
而贺小倩自幼长在京城大院,老妈还是混过当年那种娱乐圈的,她听过见过的人间百态、社会现实,也远比寻常普通人要多,对此事也算是不足为奇。
在俩人看来,以姜槐的心性,遇上这类是非,只会淡淡一笑、等闲置之。
谁也没料到,他今日竟这般上头,连眼瞳都隐隐泛红。
“你这是怎么了?”
贺小倩是真吓了一跳,从未看过这样的姜槐。
“我也不知道。”
姜槐从两人错愕的神情里,也察觉出自己状态异常。
赶紧寻来镜子照去,只见镜中自己眼尾发红,眼白爬满细密血丝,就连嘴唇竟也透出病态的惨白。
不仅如此,胸口还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与躁动,沉沉郁结不散,满心烦躁无处宣泄,恨不得仰天长啸才好。
“我去洗把脸。”
姜槐快步冲到院中水池边,掬起山泉水,一遍遍泼在脸上。
凉意舒爽,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躁意,半点缓解的用处也没有。
“我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插秧这事?不至于!”
姜槐没那么天真,从来没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善美的。
他也深知人性之复杂,现在的抖音后台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对他百般诋毁,正儿八经的千夫所指。
其他都没什么,最有意思的是他已经有好几个孩子了,都是到某某地方借宿后弄出来的。
搞得他压根不是四处云游,而是四处播种一般。
也幸好火出圈的时间不长,这些“孩子”都还在孩他妈肚子里没出来。
因此种种,姜槐认为自己的承受能力比修为高多了,一级棒的那种。
他承认这回心情是受到了些影响,但不可能眼珠子都红了。
没过片刻,高老板缓步走了过来,说事情已经解决妥当。
具体过程他只字未提,但姜槐心里却一清二楚。
无非就是花钱图个省事。
大概就是,“大家伙也别忙活了,我就当你们种完了又被淹了,行了吧?”
事情至此已经可以落下帷幕。
村民们拿到了钞票,工作人员完成了任务,小花可以毫无负担的走那片地界,高老板也觉得为小师妹出了一份力。
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