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家条件相当普通。
祖上三代都是贫农。
土地、锄头、汗水,还有一年到头盼着老天爷赏脸吃饭的日子,就是他们家过去很多年的全部底色。
小时候的江北,其实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面朝黄土背朝天,听起来是苦了点,可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差不多。
大家一起种地,一起晒谷,一起在傍晚蹲在门口乘凉,不需要攀比,也没什么内卷不内卷的概念,穷得很平均,反而有一种自给自足的踏实。
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风向忽然就变了。
像是有谁给村里所有人都下了任务似的,家家户户都削尖了脑袋,拼命往城里钻。
仿佛只有进了城,才算有出息。
只有在县里站住脚,才算把日子过明白了。
于是,在江北十来岁那年,父母也带着他,从村里搬到了东海县城。
对很多人来说,那是进城。
可对那时候的江北来说,更像是一场措手不及的流放。
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环境,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陌生的、让人不太自在的味道。
城里的孩子穿得更干净,书包更好看,铅笔盒是带按钮的,鞋子是有牌子的,连说话时那种自然而然的自信,都让江北觉得自已格格不入。
那种差距,并不总是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可它无处不在。
同学课间讨论的玩具、动画片、周末去哪里吃饭,他插不上话。
别人放学后去补课、学钢琴、学英语,他只能背着旧书包回租来的房子。
就连老师随口提一句英语基础词汇,对他来说都像在听天书。
江北不是没努力过。
可转学这种事,尤其对一个基础薄弱的小孩来说,往往不是努努力就能追上的。
原先在村小学里还能拿个奖状回家、在爸妈面前显摆两天的江北,到了县城以后,成绩一下子就从还行滑到了吊车尾。
尤其是英语。
那玩意儿像是天生跟他有仇。
别人学的是二十六个字母,他学的是二十六个陌生符号。
别人背单词,他像在背咒语。
越不会越不想学,越不想学越跟不上,拖到最后,直接恶化成选择题全靠瞎蒙,作文题能抄阅读理解就绝不自已编。
但好在,父母看得很开。
他们没读过多少书,也没什么望子成龙的宏大叙事。
看儿子确实不是学习这块料,倒也没逼得太狠。
他们的人生目标很朴素。
努力挣钱。
在县城买套房。
等江北以后结婚,有个像样的家。
这听起来似乎不是什么远大的梦想,可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已经足够沉重。
东海县并不是那些四五线小县城,它的gdp能有两千亿,经济势头相当强劲,故而房价也很贵。
一万多一平!
对普通人来说,简直像一堵站在生活尽头的墙。
单单这一个房子的首付,就耗费了父母的前半生。
顺带连江北婚后,也被它套的死死,房贷还到江千寻姐弟俩中考才还完。
可没有房子真的不行。
年轻的时候,江北也不懂。
总觉得不就是个钢筋水泥壳子么,怎么就非得有?
可后来他做了丈夫、做了父亲,才终于明白,拥有一个属于自已的房子,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简单的一套房。
那是家。
是疲惫时能坐下来喘口气的地方,是孩子生病时有灯亮着、有水烧着、有退路可守的地方,是夫妻吵完架后还会睡回同一张床上的地方。
家的具象化,说到底,不过就是一把钥匙,和一盏永远有人等你回去的灯。
而前世,在他上大二那年,爸妈终于咬着牙,带着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又东拼西凑,勉强凑够了首付,买下了那套四室的房子。
后来,他和沈南枝带着龙凤胎,在那套房子里一住就是十八年。
想到这里,江北洗漱完,对着镜子里的自已搓搓脸,深吸口气,给这一世定下了一个极其朴素、却也极其现实的小目标。
搞钱!
半个小时不到,他已经适应了十八岁的生活节奏。
人年轻了,身体轻了,连脑子都转得快些。
就是口袋,还是一如既往地瘪。
江北套了件干净t恤,踩着单鞋,麻溜地下了楼,出了龙东花园,直奔隔壁龙东菜市场,去给妈妈帮忙。
菜市场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热闹、喧哗、潮湿、鲜活。
卖鱼的在吆喝,卖肉的举着刀“哐哐”剁骨头,蔬菜摊上一把把青菜还带着水珠,空气里混着泥土味、鱼腥味、肉香味和人声鼎沸的生活气。
这里不体面,却很真实。
这里的每一分钱,都带着体温。
江北在摊位前帮了整整一上午。
搬菜、称重、递袋子、收钱找零,动作利索得很。
林慧原本还担心他嫌脏嫌累,结果看了一会儿,发现这小子今天不但任劳任怨,干活居然还挺像回事。
快到中午的时候,林慧洗了根黄瓜,递给他。
“累不累儿子?”
江北咬了一口,脆爽脆爽的:“不累,这才哪到哪。”
为了养活江千宇和江千寻,前世江北几乎什么活都干过。
他没文化,也没家境,只有一身蛮力。
身体素质这方面,堪比体育生!
“暑假有什么打算?”
临近中午,妈妈林慧从菜市场里的快餐店给江北点了份三荤三素的盒饭,她自已则是吃着早上带在保温桶里的剩饭。
江北看了一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打算找个暑假工,挣点开学的生活费。”
江北虽然是重生者,手握不少信息差。
但凡事要看资本,手头就几百块零花钱,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而且。
江北还要带妈妈去提前检查心脏。
前世,林慧的心脏一直就不太好,后来查出来的时候,其实已经不算早了。
手术做完,人虽然救回来了,可身体到底被折腾得差了很多。
所以这一世,江北第一件想做的,不是什么发财暴富,也不是什么改写人生剧本。
而是先把母亲的病提前查出来。
早点发现,早点治疗,少受点罪。
可这又需要钱。
不少钱。
江北准备去厂里打螺丝。
作为一名重生者,回来了还要干苦力的确有些掉价,但江北不在乎。
他前世学会的最大真理就是,面子有毛用?钱和身体才是王道!
林慧听着,微微皱了皱眉,把刚送来的盒饭往儿子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点心疼:“要不你出去玩玩,我听他们说,好多小朋友们在高考完后,都要来趟旅行放松放松的。”
江北打开盒饭,分了块小鸡腿给妈妈。
“你吃。”
“我不爱吃这个。”林慧嘴硬。
“我也不爱。”江北跟着嘴硬。
林慧瞪了他一眼,还是把鸡腿收下了。
江北低头往嘴里扒米饭,把嘴巴包的满满。
旅行对他来说,实在太奢侈了。
他和沈南枝搭伙过了十八年日子,不说旅行了,出去玩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如果真有这个机会,他想带枝枝一起去看看祖国大好河山。
沈南枝的手机里,收藏了好多好多旅游攻略,可她从来都没有去过,只会抱着手机傻呵呵的笑。
“哎,不对。”
江北反应了过来,怎么还在枝枝。
枝枝在现在的时间线里,可是小富婆。
没准现在高考完之后,已经出去旅游了,轮得到他在这儿瞎操心?
林慧把他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眼底浮起一点意味深长的笑,低头捣鼓了两下手机。
很快,江北的手机“叮”了一声。
到账两千块。
“妈?”
江北愣住了。
林慧抱着保温桶,神情颇为大方,仿佛刚才还舍不得吃鸡腿的人不是她。
“妈妈赞助你的。去,跟你那个小女朋友出去转转。”
“妈。”江北嚷嚷:“枝枝她不是我女朋友,你不要乱讲。”
“不是你女朋友?”林慧眼睛一眯,笑得促狭,“那你一口一个枝枝,叫得这么亲热?”
江北猛猛干饭,再次重申:“反正我和沈南枝,萍水相逢,只是同桌!”
林慧:“哦。”
……
下午。
江北离开了妈妈的摊位。
骑着妈妈用来拉菜的电动三轮车去县医院。
他得先把母亲检查心脏的事打听清楚。
流程、费用、预约时间,能问的都先问了。
这事绝不能拖。
以林慧那个节省到近乎“吝啬”的性子,要是提前告诉她,她大概率只会嫌贵,嘴上说着自已好得很,硬生生往后拖。
江北太了解她了。
所以这一回,他打算先斩后奏。
自已先把钱和流程准备好,等一切都安排妥了,再把人拽来医院。
江北挂了个专家号,进去以后,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医生听完,居然先乐了。
“巧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抬头看着江北,笑道:“就在不久前,也有个小姑娘,来问了跟你差不多的问题。”
江北愣了一下。
不过也没多想。
心脏方面的问题,本来就不算少见,兴许只是巧合。
问清楚以后,他点头道了谢,转身出了诊室。
流程倒不算太麻烦。
麻烦的是钱。
检查、评估、后续可能的提前治疗,这些加起来,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江北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眼自已的鞋尖,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