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打算顺路去附近厂里面看看要不要人。
好坏先干两个月弄点钱,把妈妈这件事办妥当,他才能放心地在大学里游龙。
江北骑着三轮车出发,在十字路口边玩手机边等红灯。
余光里,忽然晃过一抹格外扎眼的粉色。
是个粉头盔。
头盔底下,是一辆电动车,正以一种相当谨慎、相当迟疑、又相当诡异的姿态,东倒西歪地朝这边挪过来。
江北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然后“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这骑法……
怎么这么像他老婆?
笨得要命,又笨得很眼熟。
车骑得跟只大乌龟似的,在路面上缓慢蠕动,偏偏防护做得无比到位,头盔护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那种很怕磕了碰了、却偏偏又学不会骑车的典型选手。
江北想起前世某个夏天。
他在小区空地上,扶着电动车后座,教沈南枝学车。
那女人嘴比谁都硬,学得却比谁都慢。
左拐像要冲进花坛,右拐像要撞进垃圾桶。
他在后头追得满头大汗,她在前头一边尖叫一边骂他没扶稳。
想到那副画面,江北不自觉地弯起嘴角,眼里都带了点笑。
可笑到一半,他又忽然顿住了。
“唉。”
怎么又想到枝枝了。
江北抬手揉了揉眉心,有点心烦,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我这都重生大半天了,也不知道在那个世界里,我到底怎么了。”
“一觉睡死了?”
“那完了,枝枝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肯定更辛苦了。”
“希望千宇那臭小子能懂点事,帮他妈分担分担。”
江北正想着,眼前那辆粉色头盔电动车,忽然猛地一提速,歪歪扭扭地朝他冲了过来!
而且那个角度,极其刁钻。
从侧面直奔江北裆下。
江北瞳孔一缩,反应飞快,双手猛地抓住三轮车座椅后扶手,双腿高高一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波致命打鸡。
“我靠!”
他低头一看,那电动车前轮已经狠狠咬在了三轮车龙头侧边。
江北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张口就骂:“你踏马会不会骑车啊!”
粉头盔里,立刻传来一道火气同样不小的女声。
“你叫什么叫?”
江北这下可真够气的。
东海县的电动车风评本来就不好,各种神出鬼没的车手一抓一大把,想不到今日被他给碰见了。
正要申请互动,却见对方摘下了粉头盔。
一头高马尾从头盔里甩出来,少女抬手拨了拨被压乱的头发,眉毛一挑,神情又拽又傲,张口就是一句:
“我问你,你在狗叫什么?”
这张脸,这语气,这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人,不是沈南枝还能是谁?
两人四目相对,风都像是突然停了一下。
沈南枝看傻了。
江北也看傻了。
谁能想到,重生回来第一天,居然这么快就撞见了老婆。
而且还是物理意义上的撞见。
果然。
两个人凑一起,准没好事。
江北坐在三轮车上,先是愣了片刻,随后目光忍不住在她身上打了个转。
枝枝比他大一岁,这会儿十九。
真是能掐出水的年纪。
牛仔短裤,白t恤,一双大长腿相当晃眼,皮肤白得像刚剥开的荔枝肉,高马尾扎得利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鲜活得近乎嚣张的青春气。
和二十多年后相比,她其实没太大变化。
五官还是那张五官,脾气也还是那个脾气。
只是现在的她,明显还没被生活磨过,眉眼间那股骄矜和盛气更明亮,也更刺人。
短暂地恍惚了一顿表情后,江北微叹一声:“是你啊,大零蛋。”
沈南枝数学考过多次零分,被冠以这个惊天动地的外号。
沈南枝也在看江北。
无论是十几岁,还是四十几岁,这男人永远都是这副朝气模样。
有精神,有活力,站哪儿都像晒着太阳。
他穿不起什么名牌,也不会刻意打扮,衣服鞋子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身上就是有一种很干净利索的劲儿。
人人都在非主流养长发的年纪,江北却是简单的寸头。
偏偏他的气质和颜值,还能hold住。
想想都蛮气人的!
“你骑车不看路的?”沈南枝先发制人,抬着下巴,恶人先告状。
江北被气笑了,虽然这一世他决心和沈南枝不产生瓜葛,但就这副理不直气也壮死出样,真的是很难让人忍得住。
“玛雅!到底谁不看路啊大姐,我停在这里好好的,是你撞过来的好吧,甚至你还逆行。”
嘟嘟!
身后传来催促的喇叭声。
绿灯到了。
江北下车,拎着沈南枝的小电驴,将它扔到人行道边。
然后自已也把三轮车骑到了路旁。
两个人终于有了正儿八经掰扯的空间。
问题是,掰扯这件事,也得看对象。
江北有理。
但他吵不过沈南枝。
沈南枝没理。
但她就是能嚣张得像掌握了江北的杀人证据。
“反正你也有责任!”
“我有什么责任?”
“你停那儿影响我发挥了!”
“……你自已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怎么不是人话了?”
江北气得胸口都堵了,最后索性往路边一蹲,郁闷地挠头。
“我真是被你气死了!”
看到路边的小水沟,他真想把沈南枝连人带车一起丢进去淹死。
“谁娶了你这种人,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沈南枝这下不干了,狠狠一脚踩在江北鞋子上:“你也不干净!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说话粗鲁地要死!”
“嘶。”
江北吃痛地吸了口凉气,抬头看着她,半天没骂出来。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会踩他鞋、会瞪他、会指着他鼻子骂人的沈南枝,跟记忆里那个活生生的枝枝,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于是那点火气,居然奇异地散了些。
“算了。”
江北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自已都没察觉的纵容。
“我走了,还得回去帮我妈卖菜。”
其实,能看到她还是记忆里这副伶牙俐齿、活蹦乱跳的样子,江北心里反倒是松了口气。
就这样长大吧。
没有我参与的人生,你也会过得很好。
不用再偷偷在手机里收藏旅游攻略了。
以后祖国的大好河山,你想看哪儿,就去看哪儿。
江北刚想上车,身后忽然传来沈南枝一句冷不丁的话。
“妈还在龙东菜市场卖菜吧?”
江北没当回事,坐上了三轮车。
拧动钥匙后,他才是反应了过来。
沈南枝这语气这话语,怎么有点熟?
他慢慢转过头。
只见沈南枝正弯着腰,扶她那辆差点行凶成功的小电驴,头也没回,嘴里却像是顺口一样,继续说道:
“你平时乖一点,跟爸别总气她。”
“她心脏……”
说到这里,沈南枝自已先顿住了。
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已刚才那几句话里,前缀一个“你”字都没加。
不是“你妈”,不是“你爸”。
而是自然而然地说成了“妈”和“爸”。
那种语气,熟得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同学该有的熟。
全是这些年叫惯了,改都改不过来的本能。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江北坐在三轮车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沈南枝背对着他,扶着车把的手微微一紧,耳根都僵了僵。
她原本还在心里安慰自已。
没事。
江北就是个大笨蛋。
他现在只是十八岁的江北,哪怕做梦都不会想到,在另一条时间线里,他们居然会结婚、生子、一起过上十八年。
他哪可能注意得到这种细节。
更何况,江家爸妈前世对她确实很好。
有些称呼,叫久了,真的会长进骨头里。
沈南枝抿了抿唇,索性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有空的话。”她低着头,声音比刚才轻了点,“带你妈去检查一下身体。”
“说句可能有点难听的,早发现早治疗嘛。”
江北没说话。
只是坐在车上,怔怔地看着她。
脑子里,却猛地闪过了刚才在医院里,医生那句轻飘飘的话。
“就在不久前,也有个小姑娘,来问了跟你差不多的问题。”
一瞬间,所有零碎的细节,全都对上了。
江北喉结滚了滚,眼神都变了。
难道说,在他之前去医院咨询的人,就是沈南枝?
难道说,枝枝也带着记忆,重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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