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的北风还是那么刮,刀子似的。
红星轧钢厂第一钳工车间,机器轰隆隆响个没完。
秦淮茹手里拿着个废零件,磨磨蹭蹭地装样子。
她人在这里,魂早就飘到红星医院去了。
今天周三,是到了接棒梗出院的日子了。
要是那十块钱的进口特效药压不住感染,棒梗那条右腿就得从大腿根锯掉。
要是腿锯了,以后连个假肢都装不起,这辈子就是个彻底瘫在炕上的废人。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要是孙大夫再张口要什么后续抢救费,她可是真舍不得再往出拿了。
虽说还有着存折里的钱,但那是全家最后的活命钱,谁也甭想再掏走一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铃声打响。
秦淮茹连手都没顾上洗,扯下套袖就往厂门外跑。
一路上冷风嗖嗖地往脖子里灌,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七上八下地直打鼓。
这几天夜里,她老梦见孙大夫拿着大锯条,把一沓缴费单拍在她脸上。
一路跑到外科三号病房门前。
秦淮茹的手按在斑驳的木门上,犹豫了半天没敢推。
她咬紧后槽牙,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今天要是还让交钱,她就直接在地上撒泼打滚。
反正要钱没有,大不了拿破铺盖卷把人裹回家,听天由命。
手一用力,“吱呀”一声推开门。
秦淮茹愣在门槛边上,脚迈不动了。
靠墙那张铁架子床上,原先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直挺挺躺着的棒梗。
这会儿居然正用双手死死抓着被角,身子一扭一扭地费力翻身。
那动作虽然笨拙,可那是活人干的事啊!
孙大夫正站在床边写病历,听见动静回过头,冲秦淮茹招手。
“贾梗家属,过来吧。”孙大夫今天的脸没板得那么紧,语气也平缓不少。
秦淮茹两条腿直发软,顺着墙根凑过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夫,我儿子这腿……”
孙大夫把笔别在上衣兜里。
“那十块钱特效药用对地方了。”孙大夫指着打着石膏的右腿,“骨头里的感染彻底控制住了,烧也退了,不用截肢。”
秦淮茹提在嗓子眼的气猛地吐了出来,感觉整个人像是从鬼门关绕了一圈。
不用截肢就好!
“不过。”孙大夫话锋一转,指着石膏下面。
“大腿骨折断处粉碎太严重,虽然保住了腿,但痊愈以后,右腿肯定要比左腿短一寸,这残疾是定局了,以后走路会一瘸一拐,干不了重体力活。”
秦淮茹连连点头。
瘸子就瘸子,能自己下地走就行,总比是个截肢瘫痪要强,至少不是个完全拖后腿的废物。
孙大夫翻开病历本看了看,继续交待:“除了腿,还有一个好消息,这几天观察下来,病人的心理应激障碍有明显好转的迹象,神经系统的损伤也在慢慢自我修复。”
秦淮茹听不懂那些词儿,急得直搓手:“大夫,您说明白点,他是傻还是不傻了?”
“能进行简单的自主活动了,说明大脑受损不严重。”孙大夫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你自己试着叫叫他。”
秦淮茹凑到铁栏杆跟前,双手死死捏着冰凉的铁管。
她连呼吸都放慢了,试探着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棒梗?”
床上翻身翻到一半的棒梗停住动作。
过了一小会儿,他慢慢把头转过来,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呆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