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片阴干到第四日时,边缘已卷成细小的筒状,颜色从近乎透明的象牙白褪成了极淡的枯黄,唯有叶脉的青网在光线下愈发分明,像用最细的笔蘸了青墨,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萧婉儿将竹筛从廊檐下端出来,放在石凳上。晨光斜斜打在叶片上,穿透半干的叶肉,在棉布上投下一片清晰的影子——主脉挺直,侧脉右三左二交替分出,走向与玉坠背面的裂纹分毫不差。她盯着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下玉坠的轮廓。
这已不是巧合。
第四日,也是济世堂开始盈利的第四日。清晨的堂内比往常热闹些。几个等着抓药的街坊坐在条凳上低声说话,药柜后的许账房手里算盘拨得快,铜钱叮当响着落进抽屉。萧婉儿从窄道进来时,正看见他给一个老妇人包药,纸包方方正正,麻绳扎得结实。
“……这服吃三天,饭后半个时辰,温水送下。”许账房把药包递过去,又嘱咐,“忌生冷,忌油腻。”
老妇人接了药,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柜面上,蹒跚着走了。许账房将铜钱收进抽屉,抬头看见萧婉儿站在窄道口,点了点头。
“叶片该干透了?”
“差不多了。”她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柜面上摊开的账本。墨迹新旧交叠,昨日那一列写着:甘松三钱,陈皮二钱,郁金四钱……末尾一个歪歪扭扭的“整”字,是许账房的笔迹。
许账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伸手将账本合上。“这几日方子开出去的多,都是些老毛病。”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胆结石、胃寒、风湿,翻来覆去就这几样。药柜里的存量还能撑半月,下月初得进一批新药。”
萧婉儿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柜台角落一只不起眼的木匣上。匣子蒙着灰,铜锁已锈成暗绿色,锁孔里塞着蛛网。她以前从未留意过这只匣子。
“那是什么?”
许账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动作顿了一下。“掌櫃的留下的。”他说,“里面是些老账册,还有些零散的方子抄本。”他走过去,用袖口擦了擦匣面上的灰,“不值什么钱,本想烧了,又觉得毕竟是掌櫃的字迹。”
“能看看么?”
许账房看了她一眼。晨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两半。他沉默片刻,从腰间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锈蚀的锁芯发出滞涩的咔嗒声,像老人干咳。
匣盖掀开,里面果然是一摞泛黄的纸册。最上面一本封面用毛笔写着“嘉和十七年至二十年”,墨迹已褪成浅灰色。许账房将册子一本本取出,摊在柜面上。纸张脆薄,边缘卷曲,散发着陈旧的霉味。
萧婉儿伸手翻了翻。账目记录的是药材进出,字迹工整,每一笔都注明了日期、品名、数量、银钱。她的指尖停在某一页——“嘉和十八年九月初三,收‘引归’鲜叶二两,付银三钱。”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叶脉右三左二,与前次所见同。”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掌櫃的记过‘引归’?”
许账房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这是掌櫃的亲笔。”他指着那行批注,“他认得这叶子?”
萧婉儿没有回答。她继续往后翻。嘉和十八年的记录里,“引归”只出现了那一次。再往后翻,嘉和十九年、二十年,都没有再提。但她在二十年的一月找到另一条记录:“宁氏来,携叶一片,与旧方合。”旁边没有批注。
宁氏。宁兰。
她抬起头:“许先生,嘉和二十年,掌櫃的女儿来过铺子?”
许账房想了想:“二十年……那年掌櫃的已经不大管事了,铺子多是我看着。”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对,正月里是来过一次,待了两天。掌櫃的那时候身子已经不行了,整天躺在后院的屋子里。宁氏来了,就守在床边。”
“她带了东西来?”
“没留意。”许账房摇头,“我只记得她走的时候,掌櫃的让我给她包了几服药。都是些安神补气的寻常方子。”
萧婉儿将那页纸按住,指尖在“宁氏来,携叶一片,与旧方合”这句话上停了很久。携叶一片。与旧方合。哪个宁氏?带的是什么叶?和哪个旧方?
她没有问出口。有些问题一旦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午时过后,她将阴干的“引归”从竹筛里取出。叶片已完全干透,卷成一个细小的筒,颜色枯黄,触手即碎的感觉——但她知道它不会碎。叶脉的青网在干透后反而更清晰了,像一层精致的骨架,撑起整片枯萎的叶肉。她将叶片平放在靛蓝小布包上,与玉坠并排放置。
枯黄的叶,青白的玉。一旧一新,一枯一润,却带着同样精密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