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

笔画几乎洇散，墨色被水泡得淡到几乎看不清，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娘亲收。”

萧婉儿的指尖停在字迹上。那三个字写得很轻，像是落笔的人手上没有力气，又或是怕笔尖划破布料，写得很小心。最后一个“收”字的末笔拖得略长，像是写完时笔尖在布面上停了一瞬，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墨痕。那墨痕在光下泛着极浅的青灰色，不像新墨那般浓黑，也不像旧墨那般发褐，倒像是一种调过什么药汁的墨，被水泡久了，颜色褪尽以后剩下的底子。

她将麻布碎片平摊在桌面上，从陶罐里取出那张写着“甘松”二字的碎木片，并排放在一起。碎木片上的字是另一个人写的，笔迹端正有力，墨色沉实。而麻布碎片上的“娘亲收”三个字，笔迹却与碎木片截然不同——笔画纤细，收笔略柔，像是女子手笔。

是宁蘅写的。

她认识的字迹不多，但宁蘅的字她认得。那只木匣里的药方、纸卷上那些未写完的字句，都是这种笔迹——圆润流畅，却带着一丝克制，像是每写一个字之前都要先想明白。麻布碎片上的字迹虽被水泡得模糊，但笔画的结构、转折的习惯，与那些纸卷上的字如出一辙。尤其“收”字右边那一道折笔，宁蘅写这个字时总会微微提一下再落下去，像是在收笔处习惯性地顿一拍。这个细节，她在宁蘅留下的账册上见过无数次。

她握着麻布碎片，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三个字。娘亲收——这是写给什么人的？写给宁蘅的母亲？还是——另一个母亲？这个名字，像是被人用力塞进了麻布的经纬里，又被水泡了多年，终于等到了被看见的这一天。

她将麻布碎片翻过来，对着日光又看了一遍。背面没有别的字迹，也没有标记。裁口整齐，像是一块更大布料上裁下来的一角。被裁下来的这一角，正好写着“娘亲收”三个字——像是有人从一封信上撕下了收信人的名字，又像是从一包东西上裁下了标记。她试着将碎片在脑海里拼回原来的形状，但缺的那一大块，她连轮廓都想象不出。

她将麻布碎片收好，重新裹进手帕里。四样东西——黑铁钉、碎木片、麻布碎片、陶罐里取出的灰烬——被她用一块布包起来，塞进陶罐里，又将盖子盖好。陶罐重新搁回床头，盖子上的封泥指印朝内，贴着罐身。

做完这些，她推门走出东屋。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后院的地面被晒得发白，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团，树影落在井口旁边，正正好遮住了青石上那块颜色略深的苔藓。井口的青石上，苔藓的颜色在强光下显得深绿，几乎看不出昨夜被翻动过的痕迹。只有当她蹲下身仔细看，才能发现石缝间嵌着的泥土比周围略新，还带着一丝潮气。

许账房坐在店堂里，面前的账册已经合上了。他端着一碗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碗沿的热气袅袅升起来，在他眼前织成一层薄薄的雾。听见脚步声，他将茶碗放下，抬起头，看向萧婉儿。

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开口，将袖中的麻布碎片取出来，放在柜台台面上。

许账房的目光落在布片上。他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碰，脸上的表情没有波澜，但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种紧法，不是一个端着茶的人该有的。他的拇指在碗沿上压出一道白印，过了几息才松开。

“这块布料，”萧婉儿说，“从井底取出来的。背面写了三个字。”

许账房没有问哪三个字。他垂下目光，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许先生，”萧婉儿说，“宁姨的母亲——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她没有绕弯子，也没有铺垫，只是将那块布片推到台面中央，静静地等着。

许账房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底在台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像是斟酌完了，终于决定开口。

“宁掌柜的母亲，”他说，“不是这里的人。”

“不是这里的人？”

“她是外乡来的。”许账房说，“二十三年——不，二十四年了。那年秋天，她带着宁掌柜来到樟树巷。那时宁掌柜才七八岁。她母亲租下了这间铺子，重新开了济世堂。”

“她母亲姓什么？”

“姓周。”许账房说，“周娘子。”

萧婉儿将这个姓氏在心里过了一遍。姓周，不姓宁。宁蘅姓宁，是随了父亲的姓？还是随了别的什么人？她没有打断，等许账房继续说。

“周娘子开了济世堂，做了三年。三年后，她染了病，走得快。宁掌柜那时才十几岁，一个人撑起了铺子。”许账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柜台台面上，像是看着多年前的画面，“周娘子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只留了一口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