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没有出门。

萧婉儿将灶房收拾了一遍。石臼洗干净，药墨残渣冲掉，灶台铜渍擦了三遍。灶膛里的灰掏干净，新柴架上去，没有点。许账房坐在木墩上，拇指摩挲着瓷瓶上模糊的"李"字，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油灯搁在灶台上，没有点燃。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瓷瓶粗陶表面的釉裂纹路。他摩挲了很久，指腹从"李"字的起笔摸到收笔，再从收笔摸回起笔。

"许先生。"

"嗯。"

"那个女人，为什么今天才来？"

许账房将瓷瓶搁在膝盖上。两手覆住瓶身，像是捂着什么怕凉的东西。"也许不是今天才来。也许早就到了，一直在看。"

"看什么？"

"看铜片在谁手里。看谁在配药墨。"他说，"看够了，才进来。"

灶房安静了。灶膛里没有火，窗纸上的光慢慢移过去，从灶台移到药柜，从药柜移到墙角。日头在走，光在走，影子也在走。许账房的影子拖在地上，从矮凳脚下一直延伸到门槛边上，很长很长。

"她什么也没拿。"萧婉儿说，"只留了铜钱。"

"铜钱就是信物。"许账房将瓷瓶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告诉我们，她知道铜片在我们手里。"

"然后呢？"

"等我们回话。"

萧婉儿低头看手里的铜钱。边缘磨得圆润，中间方孔里"李"字刻得很深。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圈暗绿色铜锈。铜锈在指腹下是粗糙的，和正面的光滑完全不一样。像一枚铜钱有两张脸，一张给人看，一张藏起来。

"回什么话？"

"回愿不愿意让她看铜片上的纹路。"许账房的声音很平，"她看铜片做什么，我还不知道。但留了信物的人，一定会回来取回音。"

她将铜钱搁在灶台上。铜钱落在木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日光照着那个"李"字，刻痕里积着垢，黑黑的。

整个白天就这样过去了。没有人来。巷口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一下一下，近了又远了。豆腐坊的磨盘响了两轮，水从磨缝里流下来，细细的声响传过院墙。隔壁张婶来借过一回火折子，萧婉儿拿给她，她看了一眼灶房里坐着的许账房，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问，转身走了。

天色暗下来了。窗纸上的光从白变灰，从灰变黑。远处狗叫，一声接一声，叫了一阵又停了。

许账房将油灯点燃搁在灶台上。灯焰很小，只照亮一小块地方。灶房角落都沉在黑暗里，药柜的影子投在墙上，高高低低。

"今晚怎么守？"她问。

"和昨晚一样。你在东屋，我在灶房。"他顿了顿，用石拨拨了拨灯芯，火苗稳了些，"今天有外人来了，他一定看见了。他会慌。"

"慌了会怎样？"

"慌了就会露出痕迹。"许账房转过身来，灯光落在他脸上，半边明半边暗。明的那半边，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刻进去的。

她走回东屋，关门，插好门闩。铜片和钥匙在怀里，铜钱在袖中。三样东西，三种凉，贴着身体。她在黑暗里坐着，背靠床头，膝盖蜷起来，怀里的钥匙硌着胸口，不疼，但一直在。

不知过了多久。窗纸上传来一点极轻的声响，像有人用指甲划了一下。她没有动，连呼吸都放慢了。眼睛睁着，看窗纸上映着的月光。月亮很亮，窗纸是白的，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从巷口来的。是从屋顶。

极轻的，像猫踩在瓦片上。瓦片微微响了一下，又归于安静。响声从东屋屋顶的东边开始，往西移。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之间隔了很长。像在试探瓦片能不能承住重量。

脚步声在东屋正上方停住了。头顶的房梁发出极细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木头承受着重量，发出轻微的呻吟。她仰头看头顶的房梁，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有人蹲在上面。隔了一层瓦，一个人蹲在她头顶。

她攥着被角，指节发白。没有出声，没有动。

停了约莫二十息。头顶的重量移开了。瓦片轻轻响了一声，脚步声往灶房方向移。一步一步，很慢。

停在灶房上方。

灶房那边，许账房的声音忽然响了。

"瓦松长了。"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像自自语，"改天得修屋顶。"

头顶的脚步声停了。很长的停顿。灶房那边灯焰晃了一下，又稳了。

然后往巷口方向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没有了。只剩瓦片上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风吹过，又像不是。

灶房那边，许账房咳了一声。很轻。

天亮之前，没有再听见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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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婉儿是被鸟叫声吵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