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沉默在弥漫的药香里蔓延开来,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柜台上那碗汤的热气已经散尽,碗壁摸上去只剩微温。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掌柜的让多进些。”
“为什么?”
许账房抬起眼。他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雾气,浑浊的,看不清底下究竟藏着什么情绪。他看着她,目光却又似乎越过了她,落在她身后某处空茫的黑暗里。
“有些事……”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底艰难地打捞上来,“掌柜的没细说。只说……有人要用。”
有人要用。
这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四块冰,沉沉压在她心口。她知道他不会再多说了,至少现在不会。那层雾后面藏着的东西,还不到被惊扰的时候。
她端起碗,将剩下的汤喝尽,空碗轻轻放回柜台,瓷碗与木柜台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停住脚步,手搭在门框上。
“许叔。”她回头,暮色从洞开的门外涌进来,在她单薄身形周围勾勒出一道模糊而黯淡的光晕,“我母亲……也用甘松。袖口常年带着那味道。您知道么?”
许账房的手指停在账本上,一动不动。窗外的暮色又深重了一分,几乎要吞没他大半个身影。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映着柜上那盏油灯挣扎般的微芒。时间仿佛凝固,只有灯花偶尔爆开,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长得足够让门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消逝——他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许账房抬起头,灯光照亮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声音低沉沙哑,像一把生了锈的旧锁,正被极其艰难地拧动:“从她第一次……来铺子那天起。”
门轴又“吱呀”一声,她跨出门槛。身后,油灯光被门板迅速合拢的动作挡住,只漏出一线极细的光,随即,连那一线光也消失了。她站在暮色深浓的樟树巷里,听着门板在身后轻轻合拢的“咔哒”声。
甘松。母亲。宁蘅。济世堂。
这些词在她脑海里盘旋,纠缠,慢慢编织成一张巨大而模糊的网。网眼细密,网线冰冷,将某些她曾以为确凿无疑的东西,悄悄裹挟了进去。
她抬起头,樟树巷上方的天空是深沉的蓝紫色,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一角,露出几颗早早亮起的星星,冷冷的,亮亮的,像遥远的、无法触及的眼睛。
明天,她要去后院看看。那间许账房提过的,前掌柜夫人住过、掌柜去世后便一直锁着的屋子。
钥匙不知道在哪。
但她怀里,靛蓝布包里,静静地躺着另一把旧钥匙。和那枚温润的玉坠一起,带着岁月的凉,和一种涩而微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那钥匙能打开什么?樟树巷小院的旧木箱?还是……别的什么门?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门,到了该被打开的时候了。夜色浓稠,包裹着她,也包裹着那些沉默多年、等待被光照亮的秘密。她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一步一步,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寂的巷子里回响,清晰,而坚定。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