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萧婉儿推开济世堂后门。

院角那只旧铜熏炉蒙着灰，静默如谜。许账房提着铜壶从正堂出来，看见她，只点了点头，侧身让路。

“想看看那间屋子。”她说得直接。

许账房没多问，从腰间解下钥匙串。铜色暗沉，他挑出一把黄铜的，柄上纹路已磨亮。“跟我来。”

后院深处有间单独小屋。门板深褐，铜锁锈迹斑斑。许账房将钥匙插进锁孔，停顿片刻，才慢慢转动。锁簧弹开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轴吱呀，灰尘簌簌落下。一股沉闷的气息扑来——霉味、旧纸，还有极淡的甘松苦气，幽幽钻进鼻腔。

屋子很小。窄木床靠墙，床头方桌上放着乌铜熏炉，莲花纹炉盖蒙厚灰。几本线装书堆在桌角，纸张泛黄。

许账房站在门口没进来。“掌櫃的夫人以前住这儿。她走后，掌櫃的让锁了。”

萧婉儿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些纸，用青石镇纸压着。她小心掀开，最上面是张药方，墨迹已淡：甘松三钱，远志二钱，石菖蒲一钱半……安神汤的加减方。右下角一个小小的蘅字花押。

翻动纸张，下面还有几张，用药大同小异。纸角最早写着嘉和十五年，最新写着嘉和十七年春。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子。床头熏炉旁有只扁平木匣，漆色斑驳。打开匣盖，里面是些零碎——铜钱，褪色红绳，发黑的银簪。最底下压着片枯叶，叶脉青网清晰，右三左二，交替延伸。

和宁兰给她看的那片一模一样。

“她熏甘松香？”萧婉儿问。

“嗯。进门起就熏。掌櫃的说她心神不宁。”许账房声音很低，“每日午后，从没断过。”

萧婉儿走到熏炉前。炉身乌铜，莲瓣纹炉盖，缝隙里塞满灰白香灰。她凑近闻，只有尘土味，甘松气息早已散尽。

“掌櫃的夫人走时多大年纪？”

“三十出头。”许账房顿了顿，“本就体弱，进门后一年比一年差。最后那年，几乎下不了床。”

萧婉儿走到窗边。窗台积厚灰，灰尘里印着几个模糊指印。她指尖碰了碰，灰尘簌簌落下。

“她平日做什么？”

“看药书，抄方子，熏香。”许账房数着，“偶尔在院子里走走，大多时候就待在这屋。”

“和外面人来往么？”

“几乎不见人。”许账房沉默一下，“除了一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

“年纪和夫人差不多，穿灰蓝棉袄，旧，但干净。”许账房声音更轻，“戴着帷帽，看不清脸。每次来都和夫人关起门说话，一说就是半日。”

灰蓝棉袄。旧，但干净。和宁兰描述的一样。

萧婉儿指尖发凉。她走回书案前，重新翻看药方。都是安神类，用药常规。但每张右下角都有蘅字花押，笔迹从端丽渐渐潦草，最后一张几乎难以辨认。

她拿起最后一张，对着光细看。纸角除了蘅字，还有极淡铅笔痕迹，像写了又擦掉，只留下模糊印子。她眯眼辨认许久，才认出几个字：“引……归……不得……”

引归不得。

她将方子放回原处，蹲下身，手探向书案底。指尖碰到个硬木盒子，扁平，约一尺见方，塞在最里头靠墙处。

将盒子拖出来。暗红漆木，漆面开裂。盒盖没有锁，只有个铜搭扣，锈死了。她试了试，打不开。

许账房这时才走进屋里，脚步很轻。他蹲下身看那盒子。

“这盒子一直在这儿。掌櫃的夫人走后，掌櫃的没动过。”

萧婉儿看他：“您知道里头是什么？”

许账房摇头，目光落在盒盖上，很久才移开。“不知道。掌櫃的没说过。”他停顿，“但夫人很在意。她在时，盒子就放在案底，从不让人碰。”

萧婉儿摸了摸搭扣上的锈迹。很厚，很硬。得找工具。

她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屋子。床头木匣里，那片“引归”叶子还在。她拿起叶子，对着光看。叶脉青网清晰，右三左二，底部收束。和她怀里那片，脉络分毫不差。

同株所生。

她将叶子放回匣中。转身时，目光落在熏炉上。忽然想起宁兰的话：“我娘走前还在用，炉灰都没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