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叶子放回匣中。转身时，目光落在熏炉上。忽然想起宁兰的话：“我娘走前还在用，炉灰都没倒。”

她走到熏炉前，轻轻掀开炉盖。香灰满得几乎与炉口平齐，表面结了一层硬壳。她拿起炉盖凑近闻，只有陈旧的灰烬气息。

放下炉盖，手指无意碰到炉身侧面。那里有个极小凸起，像枚铜钉。她轻轻一按，炉身下半部“咔”的一声轻响，弹开一道细缝。

炉身是双层的。

心跳加速。她小心转开外层炉身，里面是个更小的内胆，内胆里还有小半炉凝固香灰。内胆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笔画纤细。

她用指甲轻轻刮开灰层。字迹露出来：

嘉和十七年三月，蘅制。

蘅。宁蘅的蘅。嘉和十七年三月，宁蘅去世前一个月。

萧婉儿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屋外传来鸟叫声，清脆，一声接一声。

她将外层炉身转回原位，“咔”的一声合上。炉身完好如初。

“许叔。”她站起身，“这只熏炉，掌櫃的夫人用到什么时候？”

许账房目光落在熏炉上，眼神飘忽。“到她最后那天。”他说，“那天午后还熏了一次。晚上人就不行了。掌櫃的把炉子收起来，锁进这屋，再没动过。”

萧婉儿走到书案前。那只暗红漆木盒子还塞在案底，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这盒子，我想打开看看。”

许账房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从窗口斜射，将他半边脸照得清亮。他的眼神复杂，有犹豫，有探究，还有极淡的悲悯。

“掌櫃的若还在，或许会应允。”他终于说，“但掌櫃的已经不在了。这屋子锁了这么多年，东西不该再动。”

“可我母亲也可能进过这屋子。”萧婉儿声音平静，“熏炉里有嘉和十七年的字迹。我母亲袖口常年有甘松味。济世堂账册里甘松用量从嘉和十九年起突增。这些事，和这间屋子，脱不了干系。”

许账房脸色白了一白。他靠在墙上，手指抠着墙皮裂缝，抠下一块白灰，碾碎。“你……从哪知道这些？”

“济世堂的旧账册。”萧婉儿说，“三个月前开始查。每月多进两斤甘松，从嘉和十九年正月到二十年六月，十八个月，三十六斤。都进了哪里？配了什么药？熏了哪些屋？”

许账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抬手揉眉心，手指微微发抖。“三十六斤……”他喃喃，“那么多……”

“是很多。够一个人夜夜熏香，熏上几年。”萧婉儿看着他，“许叔，您知道的比您说的多。熏炉里的字，您也知道。可您为什么不说？”

许账房闭上眼，靠在墙上，像是瞬间老了十岁。晨光从他身侧滑过，照在他花白鬓角上。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目光落在漆木盒子上。“有些事说出来，会死人的。”他声音嘶哑，“掌櫃的临走前嘱咐我，这屋子的东西别动。有些真相烂在土里，比刨出来好。”

“可我母亲的死……”萧婉儿声音里有了压抑的情绪，“和这些事有关么？”

许账房看着她，眼神里那点悲悯更深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说，“真的不知道。掌櫃的没说，夫人没说，那个女人也没说。我只知道……这屋子里的东西，和你母亲，和甘松，和宁家，都有关联。但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

他直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她。“盒子你不能打开。”他说，“至少现在不能。我答应过掌櫃的。”

萧婉儿站在屋中央，看着他的背影。晨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淡。“那我能做什么？”

许账房没回头，只是轻轻说：“你该去的地方，不是这里。是后院那口井。”

“井？”

“嗯。掌櫃的夫人在时，每日午后会去井边打水。后来她病了，就让人把井水提到屋里。她走后，掌櫃的让人把井封了，填了大半，只留一小口。”许账房顿了顿，“井圈边上，有块石头，松了。你去看看。”

他说完，抬脚跨过门槛，走了出去。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前院。

屋里又只剩下萧婉儿一人。灰尘在光柱里继续飞舞。漆木盒子静静待在案底，乌铜熏炉沉默如谜。

她走到窗边，看向后院。院子正中有一口井，井口用青石板盖着，只留出碗口大小的缝隙。

井圈东侧，有块石头颜色略深，像是后来补上的。石头边缘和井圈接合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她走出小屋，穿过院子，走到井边。蹲下身，手按在那块石头上。石头冰凉，边缘粗糙。她用力推了推，石头纹丝不动，但边缘裂缝里，似乎塞着什么。

她从怀里取出旧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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