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还未透过窗纸,萧婉儿已经醒了。
她睁着眼躺在炕上,手探到枕边,摸到那片系着银丝的圆叶。指尖摩挲着叶脉间刺出的两个字——甘松。梦里那口井和那个背影已经淡了,只剩这一点触感,像针尖留在指尖的印记,一碰就疼。
洗漱出来时,院子里笼着薄薄的晨雾。许账房正在前堂扫地,竹扫帚划过青砖地面,沙沙作响。看见她,他停下手里的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姑娘今日还出门?”
“不出。”萧婉儿走到井边,看了一眼那块封井的青石,石面凝着露水,泛着湿润的光。“我想再看看宁姨的屋子。”
许账房点了点头,继续扫地。沙沙声在晨雾里扩散开来,很久没有停下。
宁蘅的屋子在后院最里侧,窗朝院墙。萧婉儿推门进去,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走到床前蹲下身,伸手摸索床板与床架之间的缝隙。指尖触到那处微凸的木纹,轻轻一按,暗格的盖子弹起。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那只青花瓷盒躺在角落。
她将瓷盒拿出来,掌心大小,青花釉色温润,盖上绘着几枝兰草,笔触纤细。掀开盖子,里面空无一物。但盒底残留着一层极薄的蜡痕,浅琥珀色,隐隐有些反光。
她将瓷盒凑近鼻尖。
气息已经很淡了,淡得几乎辨不出来,但依然可以捕捉到一丝——甘松的辛香,混合着一缕极其微弱的清凉甜意。与陶罐里那撮灰烬的气息有几分相像,却不完全相同。陶罐里的香是冷冽的、沉郁的、被时间磨去了棱角的香。而这瓷盒里的残香,是温润的、贴近身体的香,像是被人常年贴身携带,浸透了体温,染上了活人的气息。
她将瓷盒翻转,查看底部。底部有一方小小的朱砂款——三个字:“宁氏制”。笔画纤细,是宁蘅的笔迹,与药方字帖上的字迹一般无二。
萧婉儿将瓷盒小心放回暗格,关好,站起身。
她走到宁蘅生前用的妆台前。台面上积了一层薄灰,铜镜蒙着雾。她拉开抽屉,里面是些零碎的小物件——几枚铜簪,一把掉了齿的木梳,一团缠在一起的丝线。她一样一样拿起来看,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抽屉最深处,压着一张泛黄的纸。
她抽出来。
纸上没有字,只有几道深深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起。对着窗透进来的光仔细看,折痕边缘有磨损,纸张纤维有些松散,像被人用手指反复抚过。但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像是被水浸过,又或者——被人刻意用什么东西擦掉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墨痕残留,隐约是某个字的轮廓,却已辨认不出是什么字。
她将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
萧婉儿握着那张空白纸,沉默地站了很久。有什么她不该知道的事,有什么宁蘅绝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曾经写在这张纸上,然后被抹去了。她将纸按原样折好,放回抽屉最深处,关好抽屉。
走出宁蘅的屋子时,晨雾已经散尽。许账房已经将前堂打扫干净,正站在柜台后摊开账册,笔尖悬在纸上,像是正要落笔,却迟迟没有动。
“许先生,”萧婉儿走到柜台前,“宁姨生前,可有什么习惯?每日一定要做的事。”
许账房抬眼,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晕开一小点墨渍。他搁下笔,目光垂在账册上,想了想,才说:“每日清晨,必去后院那棵老树下站一刻钟。不管雨天晴天,从不间断。”
“那棵槐树?”
“嗯。”许账房点头,“宁掌柜说,那树与她母亲同龄,是嫁妆底子。她站那儿,像是跟树说话。有时候也站在井边,但后来越站越少,最后只站在树下。”
“井边?”萧婉儿捕捉到这个字,“她常站在井边吗?”
许账房的目光微微一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边缘:“以前常站。后来不站了。再后来,那口井就封了。”
萧婉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转身往后院走。
老树长在后院东南角,树干粗壮,一半枯死,一半抽出新叶。叶片圆润,边缘有细密的锯齿——与怀中那片圆叶形状一模一样。她站在树下,抬头看。
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洒下来,斑斑驳驳,落在她肩上,落在地面。她垂手站着,学着宁蘅的样子,目光落在树根旁那片被踩实了的泥土上——那个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一双脚印长久停留留下的印记。
她低头看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