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脚下。

那片被踩实了的泥土上，除了自己的脚印，还有一个模糊的图案。几乎已经看不清了，只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十”字。她蹲下身，伸手轻轻拂开表面的浮土，“十”字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旁边还有几个更小的笔画，像是什么字被切掉了一半。

她辨认了很久，终于认出了一个字。

“井。”

十和井。是“十井”两个字？还是在这个“十”字旁边，又加上了那个“井”字？是指一口被封起来的井，还是暗示某种方位？她用手指沿着笔画的边缘描了一遍——是刻在泥土下的，不是临时画的，而是刻了很久、很深，被泥土掩埋后又被人重新发现了痕迹。

她站起身，走到那口被封的青石井边蹲下。青石很沉，表面布满苔藓，像是多年没有再被移动过。但青石与青石之间的缝隙里，嵌着一些细小的碎瓷片，边缘锋利，颜色暗沉，像是被人故意塞进去的，又像是打碎后扫进缝隙，天长日久嵌进了青苔里。

她捡起一片，对着光看。

青花瓷。釉色温润，纹饰纤细——与宁蘅床头暗格里那只青花瓷盒上的釉色一模一样。不是巧合。是同一种瓷，同一种青花，同一个人用过的东西。

萧婉儿握着那片碎瓷，指腹摩挲着锋利边缘。是谁打碎了这只瓷盒？是宁蘅自己，还是别人？是在埋陶罐之前，还是在之后？她将碎瓷放回原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回到前堂时，许账房正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只茶壶，却没有倒茶。他看着萧婉儿走近，目光沉沉，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许先生，”萧婉儿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楚，“宁姨烧甘松的那只乌铜熏炉，我见过。里面是甘松灰，没有别的。但我在她床头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只青花瓷盒——盒底有蜡痕，装过香膏。那香膏的味道，与陶罐里那撮灰烬的味道，有几分相像。陶罐里的香是冷冽的，那香膏的香更暖。”

许账房沉默了很久。他放下茶壶，目光垂在柜台台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账册边缘的折痕。终于，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宁掌柜很喜欢那香膏。每日晚间，都要在腕间抹一些，有时也抹在眉心。她说那是安神的。”

萧婉儿没有打断。

“那香膏，”许账房的声音更低了些，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是她母亲留下的方子。老掌柜在世时，每个月做一次。老掌柜走后，宁掌柜自己做。配方是甘松与松萝，调以蜜蜡。只是后来……宁掌柜不再做了。”

他顿了顿，目光垂得更低。

“她说那香膏不灵了。”

不灵了。

是因为甘松换了，还是因为井水封了？还是因为某个更深的、她不愿意触碰的原因？萧婉儿没有再问。她点点头，道了谢，转身走回东屋。

屋里仍暗着。她没有点灯，靠着窗坐下，将那枚灰绿色的圆叶取出来，放在手心，对着窗外的光，再次端详叶脉间那两个刺出来的字。

甘松。

甘松的根在陶罐里。陶罐里的灰烬是冷冽的、沉郁的香。而那只青花瓷盒里的香膏，是温润的、贴身的甜，是被人抹在手腕上、贴在肌肤上的东西。它们闻着相似，却又完全不同。像是同一个源头，朝两个方向流去了。

一个是留给自己的，藏在陶罐里埋进土中。一个是用在身上的，抹在眉心，沾在腕间，日日贴近肌肤。

她将那枚圆叶握在手心，指节慢慢收拢。叶脉的纹路压在掌心，那两个字像是凸出来，烙进掌纹里。

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浮出水面。

夜风轻叩窗棂，像有人在墙外站了一整夜，却始终没有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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