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先生，”她说，“那口井封之前，宁姨用它做什么？”

许账房正在将木柜重新锁好。听见她问，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但没有回头。

“宁掌柜以前每日清晨，从井里打一桶水，用来浸药。”他锁好柜门，转过身，“泡甘松，煮松萝，调蜜蜡，都用那口井的水。后来——”他停了一下，“她说井水温了，不能用了。”

“井水温了？”萧婉儿重复道，“是水变温了，还是别的意思？”

许账房的目光垂下去，落在柜台台面上。他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斟酌着什么话该不该说。

“井水温了，”他慢慢开口，“是宁掌柜的原话。她没有解释过。但从那之后，井就封了。”他抬起头，看着萧婉儿，“那天夜里，我听见后院有动静。起来看时，宁掌柜正蹲在井边，一块一块地搬青石，将井口封死。她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像是从井底挖上来的。她没有哭，只是搬石头，一块一块，搬到天亮。”

萧婉儿沉默。她想起井边青石缝隙里嵌的那些细小的碎瓷，想起地面隐约的“十”字和“井”字痕迹，想起宁蘅那空洞的眼神——她封的不是井，是一段不愿再碰触的过往。那些碎了的青花瓷，是被打碎的，还只是封井时撞碎的？井水变温了，是因为水源有问题，还是因为有人在井里做了什么？而“十井”——如果那不是字形巧合，而是一个女人的生死标记，那答案就沉在井底。沉了很多年，从宁蘅搬来第一块青石起，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许先生，”萧婉儿声音很低，“那口井封了之后，宁姨有没有再提过——井里有什么？”

许账房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沉。他看着萧婉儿，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看了很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宁掌柜从不提那口井。”他停了停，“只有一次。她喝醉了酒，坐在后院那棵老树下，自自语。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听见一句——”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出来。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井里有人。’”

这四个字像一阵冷风，贴着地面吹过来。萧婉儿后背一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握着木匣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白。

井里有人。

不是井里有东西，不是井里沉了什么，而是井里有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是那封井之后的事，还是在那之前？

她想问，却没有开口。许账房不是说漏嘴的人，他说到这儿已是极限。再问下去，他也不会再答了。

她将木匣抱在怀里，站起身。

“多谢许先生。”

许账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重新拿起账册，翻开，目光落在某一页上，却很久没有动笔。

萧婉儿走回东屋，关上门。屋里仍暗，她将木匣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坐在桌前，看着那只匣子。

匣子上那只褪色的红绳系着活结，她拉开的绳结还没有系回去。红绳的一端垂在桌沿，微微晃动，像一根线的末端，从宁蘅手里垂下来，垂到她面前。

她伸手，轻轻握住那根红绳，握紧了。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日头已经偏西，光线从窗纸透进来，淡了，斜了。她没有点灯，就在昏暗中坐着，手指缠着那根红绳，一圈，又一圈，绕在指尖。

她想，井里有什么，她大概已经猜到了几分。但没有亲眼看见之前，猜到的，都只是念头，不是答案。

除非，她亲眼下去看看。

那口青石封死的井，封了许多年，上面的青石沉重、苔藓密布、缝隙里嵌着碎瓷。要搬开它们，不是一个人能轻易做到的，而且动静太大，会惊动整条樟树巷。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她需要等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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