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问这个做什么?”他语气随意,像问今日的天气。
“家里的长辈用过那味药。”萧婉儿说,“想找一找,看看还有没有。”她的手指伸进袖袋,摸到那枚冰冷的黑铁钉,指尖在钉身上轻轻摩挲。
男人没再追问。他饮尽杯中酒,将杯子倒扣在桌面,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丢在桌上。铜板落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经过萧婉儿身边时,脚步一顿,身体微微前倾,低声说:“西坡不好走。干河沟里有乱石,夜里还会起雾。要是真想去,找根结实的棍子,再带包艾草,点着了驱雾。”他的气息里有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烟草味,很旧,像陈年的书卷。
说完,他没再看她,径直出了茶棚,身形很快没入街尾的暮色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
萧婉儿坐着没动,看着他留下的铜板。铜板边缘磨得发亮,在昏光里泛着暗淡的光,上面的字迹都模糊了。方才他说话时,眼神不是打量,更像是辨认。他认出了什么?还是只是好奇?她想起他画在桌上的那个小圈,反复地画,像在描摹一口井的轮廓。
她喝完最后一口茶,茶叶涩得她舌根发紧。将铜板留在桌上,起身离开。
暮色已浓。黄阳镇街面亮起几盏灯笼,光线昏黄,照出石板路上深浅不平的水渍。她找到镇口一家不起眼的小客店,要了间最便宜的房。房间窄,一张床、一条长凳,窗对后院柴堆,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烟火气和柴草的霉味。
她将包袱放床头,没立刻躺下,而是取出包着物件的布包,解开,一样样检视。陶罐碎片用布裹着,没松动;纸卷原样,折痕处的裂口没扩大;黑铁钉和青花瓷片好好裹在里层。她用手指一件件摸过去,感受它们的形状和温度,像在清点自己的呼吸。重新包好,贴身放回,躺下闭眼。
隔壁传来低沉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有断续音节,像在商量什么,又像在争执,声音压得很低,从墙壁的缝隙里渗进来。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渐低,没了。她翻身面朝墙壁,看墙上剥落泥灰在月光里形成的斑驳,像一张褪色的地图,山川河流都模糊了。
那男人说,宁记药铺收过雪下甘松;说药铺没了,药也就没人要了。可她怀里陶罐里装的东西——灰烬、碎片、写着“宁蘅”的纸卷——分明在说,有些东西没消失,只是藏了起来,等着被找到。他认出了她身上的什么?是包袱里的物件,还是她提及“雪下甘松”时那一瞬间的停顿?
明天要翻山梁了。山梁那边就是甘州地界。她要顺着干河沟走到尽头,去看西坡上到底还有没有雪下甘松,看那片烧焦的土地里埋着什么。许账房说,井里不止有东西。那个男人说,夜里会起雾。
她闭上眼,听窗外风吹柴堆的簌簌声,慢慢睡去。梦里,她站在一片灰白的坡地上,脚下碎石,四周是雾。雾很浓,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呜咽,像人的抽泣。她往前走,走了很久,忽然脚下一空,踩到什么东西——低头看,是半截埋在土里的木头,上面刻着模糊的字,笔画被雨水泡胀,木头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在泥里埋了太久。
她蹲下身,伸手刨土,土很松,像刚被翻过,带着湿气。刨了几下,指尖碰到硬物,冰凉,是石头的温度。她继续挖,挖出来的东西在雾里看不清颜色,只觉方正,像砖,又像匣盖。她用指甲抠上面的泥,泥块剥落,露出下面暗红的漆面,漆皮皲裂,裂纹很深。
正要挖,雾里传来很远的呼唤,像在叫她名字,声音飘忽,分不清男女。她抬头,雾裂开一道缝,透进一道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光越来越亮,白得晃眼,她猛地睁眼,窗外已大亮。客店后院公鸡打鸣,声音尖利,穿透墙壁,一声接一声,不肯停。
她坐起身,额上一层细汗,心跳很快,像要撞出胸腔。手掌下是粗布床单,被汗浸得微潮。她深吸几口气,压下心悸,起身穿衣。今天要翻山梁,路程不短,得早动身。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凉意和柴火的味道。后院的柴堆码得整齐,柴刀靠在墙边,刀刃在晨光里闪着一点冷光。
她系好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窄小的房间,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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