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梁比想象的陡。

从黄阳镇往西，官道变成土径，夹在枯黄的山坡间，越走越窄。萧婉儿拄着粗树枝，一步一步往上攀。脚下碎石干土沙沙地滑，她踩实了才敢提步。

风硬了，刮在脸上生疼。爬了一个多时辰，土径消失，前面是乱石坡。她站在坡底，抬头看——山梁脊线就在上方不远处，被灰白天光勾出崎岖轮廓。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石头。

石头很滑，表面一层薄灰土，踩上去脚底发麻。她一手拄树枝，一手扒石棱，身体贴着石面，慢慢往上挪。手掌被石棱划了一道，渗出血珠。她没停，只在衣襟上擦了擦，继续爬。

终于爬到梁脊。

她喘着粗气，在一块平整大石上坐下。石头冰凉，透过衣衫传到皮肤上。她低头看自己——衣衫沾灰土，手掌磨破皮，脚底布鞋磨薄一层。她解开包袱取水囊，仰头喝最后几口。水带着皮囊腥气和尘土味，但她喝得慢，让湿润慢慢流过喉咙。

喝完水，她抬头看前方。

山梁那边是另一个世界。眼前山坡缓缓倾斜下去，坡上是灰绿色低矮灌木，一丛丛贴着地面生长。更远处地势平缓，露出田地轮廓，田埂交错像一张巨网。田地尽头有炊烟升起，细细的，融在灰白天光里。

那是甘州地界了。

她站起身拍土，开始下山。下坡路比上坡好走，但碎石更多，每一步都要小心。下到半坡时，她看见了许账房说的那条干河沟——宽阔沟壑从山坡蜿蜒而下，沟底堆满大大小小石头，颜色发白，像被水冲刷暴晒过。河沟里没水，只有石头缝里长着耐旱的草。

她沿沟边走，走到一处平缓坡地。坡地边缘有棵孤零零的老树，树干粗壮树皮皴裂，树冠稀疏只剩几片枯黄叶子。树下有块半人高青石，表面平整磨得光滑。她走到石边坐下，从包袱里取出硬面饼掰了一小块慢慢嚼。

饼很干，她就着最后一点水咽下去。吃完饼，她靠着青石，看远处甘州方向的田地。天色渐晚，日头偏西，阳光变得柔和，给田地镀上淡淡金色。

她从怀里取出布包解开，将里面东西一样样摆在青石上。陶罐碎片用布裹着没动；纸卷原样，折痕处裂口没扩大；黑铁钉和青花瓷片好好裹在里层。她用手指一件件摸过去，感受形状和温度。这些是她从樟树巷带来的全部线索，是宁蘅留下的全部秘密。现在，它们离那场大火的发生地——甘州西坡——只有二十里路了。

她将东西重新包好贴身放回。天色更暗，西边天空染上橘红。风更冷了，从沟壑吹上来，呜呜地响。她裹紧棉袄，将包袱垫在青石上侧身躺下。石头硌着肋骨，但她太累了，很快迷糊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寒意冻醒。天已全黑，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闪烁。风呼呼地吹，冷得刺骨。她坐起身，发现身上多了一件东西——破旧羊皮袄，毛都秃了皮子硬邦邦，却很挡风。她四下看，周围没人影，只有老树在风里摇晃，枯枝刮擦出刺耳声响。

羊皮袄是谁留下的？她心里一紧，握紧树枝。她将羊皮袄取下抖了抖，皮子上没记号，只有磨损痕迹和陈年污渍。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裹上——太冷了。

她靠着青石坐了一夜，不敢再睡。

天蒙蒙亮时，风小了些。她站起身，将羊皮袄叠好放在青石上。不管是谁留下的，她不能带走。从包袱里取出最后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吃了另一半包好塞进怀里。水囊空了，她得去找水。

沿干河沟往下走，走了半个时辰听见水声。她循声走去，发现一处石壁下，细小水流从岩缝滴落。她蹲下身用手捧水喝，水冰凉带着一丝土腥味。她将水囊灌满，又喝了几口才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