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沿河沟走。河沟越来越窄,两边石壁越来越高。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河沟忽然开阔起来,前方出现一片平坦碎石滩。碎石滩尽头,山坡覆盖密集灌木,灌木颜色比别处更深,墨绿,在晨光里泛着暗哑光泽。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片灌木。
那是甘松。虽然叶子已经枯黄,但枝条形状、丛生姿态,和樟树巷济世堂药柜里那些干枯药草一模一样。她走到灌木丛边蹲下身,拨开枯叶,看见底下根茎盘根错节,深深扎进石缝里。根茎的皮色暗红,带着泥土气息,和一丝极淡的清香。
她伸手,轻轻触摸那根茎。这就是雪下甘松。长在阴坡石缝里,一年只冒一次芽。现在不是采药季节,根茎还埋在土里等待下一个春天。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甘松林就在干河沟尽头,山坡阴面,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呼吸声。风穿过林子发出呜咽声响。她想起许账房的话,想起宁蘅药方里反复出现的“甘松”二字。这些线索,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终于在这里汇到了一点。
她开始在这片林子里仔细寻找。她不是找活的草药,而是找别的东西——也许是一处被翻动过的泥土,也许是一个被藏起来的物件。她蹲下身拨开灌木,查看每一处石缝每一寸泥土。
找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忽然在一处石壁下停住脚步。
石壁很陡,几乎垂直。但石壁底部有一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形成一个小小洞口。洞口被灌木和枯叶遮着,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拨开枯叶弯腰看进去——洞不深,里面黑乎乎什么也看不见。她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吹亮,小心伸进洞里。
火光摇曳,照亮了洞壁——不是天然石壁,而是被凿平的,上面有凿子留下的痕迹。洞底,放着一只木匣。
匣子很小,巴掌大小,木头已经发黑,表面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匣盖落满灰尘和枯叶,边缘有虫蛀孔洞。她将火折子凑近,看见匣盖上刻着两个字,字迹很浅几乎被烟熏掩盖,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宁记”。
她的手开始颤抖。火折子的光跳动着,照在那两个字上。她深吸一口气,将木匣从洞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匣子很轻,里面似乎没有多少东西。她用手指拂去匣盖灰尘,露出底下烟熏的木纹,还有那两个刻得极浅的字。
宁记。宁记药铺的匣子。从那场大火里,逃出来的匣子。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抱着匣子坐在石壁前,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火折子快燃尽了,火苗跳了两下暗下去。她将火折子熄灭,黑暗重新笼罩。但匣子在她怀里,沉甸甸的,像一个等待了多年终于被找到的秘密。
她将匣子小心收进包袱最里层,用布裹好贴身放着。然后站起身看了看四周。山坡上的甘松林在晨光里泛着深绿色,风穿过林子发出沙沙声响。她必须在天光大亮之前离开这里。
她顺着干河沟往回走,走到那片碎石滩,在石壁下找了一处避风凹陷,将包袱垫在身下,裹紧那件不知谁留下的羊皮袄。匣子在她怀里硌着肋骨,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她闭上眼睛,没有立刻睡去。怀里匣子的木头气息混着烟熏味,渗进她的呼吸。她想起宁蘅在陶罐封泥上留下的指印,想起“娘亲收”三个洇散的墨字,想起许账房说的“井里不止有东西”。
现在,她怀里抱着这只匣子。匣子里是什么?是方子?是信?还是另一个更大的秘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条线索没有断。从樟树巷的井底,到甘州西坡的石洞,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一直牵着,直到她找到这只匣子。
夜风呼啸,她将羊皮袄裹得更紧。明天,她要打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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