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
资金穿透进行到第四天时,经侦办公室里的灯几乎没熄过。
桌上堆着冷掉的盒饭,白板旁散着揉皱的草稿纸,几名技术人员轮流趴在桌边睡一会儿,醒来后接着核对账户。青信财富的产品数量太多,每只产品下面又套着不同公司,钱从募集账户转出去以后,往往要经过两三道看似正常的合同,才会露出真正去向。
小赵已经两夜没回住处。
他的眼睛熬得发红,胡茬也冒了出来,却不像最初那样盯着公司名字发愣。王处教他把所有外壳先放到一边,只看时间和余额。钱什么时候进入,在哪个账户停留,离开后第一笔真实用途是什么,有没有在短时间内又流向别处。
这套方法很笨。
却把青信财富最华丽的伪装一点点拆掉了。
上午十点,技术员调出一笔稳健三号的资金。合同显示,这笔两千万元用于收购东河商业项目的部分收益权。钱进入项目公司后,账面上确实出现了一份收益权转让协议,还有评估报告和项目进展说明。
放在几天前,小赵或许会被这些材料带着走,先去查东河项目的审批、估值和建设情况。现在,他只盯着钱进账户之后去了哪里。
两千万元进入项目公司四十分钟后,被拆成三笔转出。
一笔还了青山资本关联公司的借款,一笔进入七号基金,最后一笔绕进一家财务顾问公司,当天下午又回到青信财富另一只到期产品的兑付账户。
小赵握着鼠标,手指缓缓收紧。
“东河项目一分钱都没拿到。”
技术员点头:“严格来说,钱在项目公司的账户上停过,纸面上可以解释成项目方收到融资。但实际没有进入土地、施工或者经营环节。”
王处站在后面,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继续往上追,不要停在关联公司。”
这一追,又是六个小时。
青信财富的几十只产品看似各自独立,有的卖城市更新,有的卖康养项目,有的卖矿业供应链。可一旦把中间的项目公司压平,资金最后总会流向少数几个账户。这些账户登记在不同企业名下,开户行也不相同,平时进出频繁,很难从单笔交易看出问题。
老周把其中七个账户的流水叠在一起,原本杂乱的转账忽然出现了规律。
每个月月初,大量认购款从不同产品汇入。
月中,资金向地产、医疗、矿业几个板块拆借。
月底前,部分钱重新回到青信财富,用来支付客户收益和到期本金。还有一部分长期留在池子里,负责替青山资本偿还旧债、填补项目亏损,或者给特殊客户安排提前退出。
那些登记在不同公司名下的账户,实际由同一套财务人员控制。
内部权限表里,它们有一个共同备注。
母池账户。
小赵站在屏幕前,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没说话。
青信财富不是把某一只产品的钱挪用了。
它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区分这些钱。
退休老人买的康养产品,可能第二天就被拿去补烂尾楼;中小企业主投进矿业收益权的钱,可能用来支付另一批投资人的到期本金;地产和医疗产生的黑金,也会混进相同账户,再随着产品兑付和债权转让流出去。
干净的钱和脏钱在里面不断搅动。
最后,谁也说不清哪一笔来自普通人的养老钱,哪一笔是青岭矿业送上来的现金,哪一笔又是青山医院从病床上榨出来的收益。
王处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这已经不是产品之间临时拆借了。”